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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出生在华北平原一个贫穷的小山村里,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少年跟黄土打交道,多少年如一日的重复着老祖宗传下来的事业。生活真的很平淡,即使天空飞过一只乌鸦,人们也会讨论半天它的祖宗八代,想象它是公的还是母的。今天我要讲的是哑巴的故事。哑巴就生长在我们村,因为哑巴的缘故,四十出头了,还是一条光棍,不过他与世无争,命运似乎也善待老实人,哑巴学会了一手修车的本领,所以在村头那座破桥上,时常就有哑巴忙碌的身影。提起那座桥,我上次回乡时已被填成平地,修了公路。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座老式的石拱桥,两边的桥栏已经不知去向,桥身已经塌陷,但由于设计上的优越性,还保持着它久违的身型。听爷爷讲,早些年村民们要把它废了,添为平地,在动工的那一天,一个后生满头大汗的跑来报信,远处开来几辆小甲虫,村民没见过汽车,都这样称呼。县领导来了,下了指示,这是大禹当年治水疏通河道的见证,是文物,不能拆,要保护的。乡亲们不知道大禹是哪个后生,但县领导的话是不能不听的。于是就有了哑巴的生意,也有了今天的关于哑巴的故事。哑巴就这样常年累月的在桥上忙活,因为桥上只有他一人,再加上好手艺,生意还不错,虽然钱不多,但对于哑巴来来说,足够了。
二 突然有一天,全村轰动了。村里人就是这样喜欢热闹,因为生活实在太平静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有时也会被嚼上半天,更何况这次是新鲜事呢!哑巴抱回来一个女婴,哑巴什么时候讨老婆了,莫非是野种,人们疯狂的猜测着,疯狂的叫着,疯狂的跑着,不知何时,桥头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往日清冷的桥头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象赶集似的蜂拥着,打闹着,小桥也由于受宠若惊而发出吱吱的震颤声。哑巴和女婴被围在中央,女婴没见过这么多人,害怕的大哭起来,哑巴也急的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抱紧女婴惊叫着看着众人。人们还在疯狂的议论着,没有退却的意思。哭声,闹声,哑巴的叫声汇成一片,像演奏着一场交响乐,震荡着山村每一寸土地。这时,一位少妇走过来,人们立即安静下来,人群很自觉的分出一条道,她上前一把抱过女婴,轻解开上衣几粒纽扣,把女婴头插了进去,她环视了一下四周人群,人们瞬间都各自走散,山村又恢复了平静。一会女婴吃饱了奶水,挥舞着小手对少妇欢快的叫着,少妇爱怜的看着孩子,好象怀抱的是自己的孩子。这少妇是谁呢???是村长的儿媳,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孩子终于睡着了,哑巴感激的从少妇手中接过孩子,连连磕头。孩子用大红棉袄,棉裤包裹着,脚上还有一双绣花鞋。哑巴抚慰着孩子的肚皮,突然发现棉袄上的小布兜里鼓鼓的,急忙掏出来,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团。哑巴慌忙把纸团递给少妇,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哑巴拣了一个闺女,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只有五个月。
三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到村头那棵老榆树上时,哑巴已经带上工具去了桥头,但这次身上却增加了负荷,背上多了一个娃娃。哑巴小心翼翼的摆好地摊,放好工具,生怕惊醒熟睡的孩子。人们下地经过桥头时总不忘说上几句恭喜的话,用粗糙的手捏捏娃娃的小脸蛋,每当这时,哑巴心里就觉得很舒服——我也有闺女了,但同时也忧虑起来,。从少妇第一次给孩子吃奶的眼神中,他看出了些许的不详之兆,他早听说少妇那方面不行,要不下娃。孩子是不能给她的,哑巴越想越害怕,于是翻箱倒柜拿出老爹留的一点积蓄,为孩子买了几袋奶粉,一个奶瓶和一个奶嘴,自己担当起母亲的角色。孩子吃惯了乳汁,对奶粉很是抵抗,死活不吃,哑巴没办法,又不知从哪个远房亲戚那里借来一只母羊,把奶粉掺在羊奶里,当孩子津津有味的吃着哑巴的杰作时,哑巴开心的哭了,想不到养孩子这么难,他有点体会到他母亲的辛苦。第二次村长来看哑巴,后面还跟着少妇。村长告诉他,我们会让娃过的更好的。哑巴恐惧的看着村长,往日慈善的村长一眨眼间变成了恶魔,恶魔正想吞噬着自己的孩子,哑巴往后缩了一下,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抱住孩子,大喊大叫,那叫声中含着凄凉,孩子也因为被抱的太紧而哭起来。村民们也来看热闹,大家同情哑巴但又无能为力,只能祝愿哑巴好运了,终于在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后,村长灰溜溜的走了,哑巴胜利了,大家都这么说,可回头看哑巴时,他已经瘫在那起不来。
四
山村又恢复了宁静,日子在不经意间匆匆而过,人们发现哑巴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确哑巴很幸福,因为有娃陪伴。小娃更幸福,因为哑巴更珍惜她。转眼间,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哑巴把她送进镇上的学堂,报名那天,老师问孩子叫什么,孩子望着哑巴,哑巴慌张的用手在天空中比划,嘴里发出喃喃的叫声,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轰笑,原来是个哑巴,老师不懂什么意思,就随口说,就叫哑女吧。“哑女”就这样叫开了。哑女上学后,哑巴又开始了一个人去桥头的生活,不过比以前更早了,回去也早了,人们知道他要去接哑女。哑巴成天奔走在桥头,学校,家之间,哑巴明显老了,脸上的皱纹也由小道变成了峡谷,修车也没以前利索了。但哑巴还是那么有活力,只要有哑女在,就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闲暇时,哑巴总喜欢带哑女去村东头那片油菜地里,油菜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香气逼来,给人一种不想透气的感觉,哑巴亲自选上最好的几朵编织成一个五彩的花环,为哑女戴上,把她捧在手上,哑女咯咯的笑着,笑声在旷野里回荡,哑巴也高兴的大叫起来。在他看来,一生只要有哑女在身边已很不错了,他还能奢望什么,他也不愿奢望什么。
五
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哑女终于考上了大学。消息传来,人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哑巴也不相信。祖祖辈辈靠刨食为生的人们居然也能培养出大学生。人们都说那是哑巴积德的缘故。哑巴只是笑,可心里开着花。哑女上学那天,县长亲自送锦旗来,还和哑巴握了手,村长更是决定由村里承担哑女的上学费用和哑巴的养老费。当人们用敬佩的目光注视着哑巴时,哑巴只是拉着哑女,向大家磕了三个响头......
这以后,人们发现哑巴又老了很多,脸上的沟壑又深了许多,背也很自然的驼了,常常一个人站在村东头那片油菜地里发呆,一站就是一天。人们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一天哑女回来了,在村头等了一天的哑巴在看到哑女时却拘束的像个小孩。他们又来到那片油菜地,现在正是油菜花开季节,风一吹,飘来阵阵花香。哑巴用苍老的双手又编起了五彩的花环,他把花环戴在哑女头上,“爸爸!”,哑女平生第一次呼喊这个名字。哑巴兴奋的表情凝结在脸上,继而又慌张的避开哑女,手颤抖的拿出那小小的棉袄棉裤,绣花鞋和那张已发黄的纸条......
后来哑女又回来过几次,据说在北京找到了工作,要接哑巴去北京,但哑巴终究没去,他还是依旧和以前一样活着,只是已经不再去桥头,常常一个人去那片油菜地里,编织五彩的花环。终于有一天,有人发现哑巴睡在油菜地里永远没有起来。村里用最隆重的方式把哑巴安葬在那片油菜地里。哑女最终没能看上哑巴最后一眼。但每年油菜花开满山遍野的时候,总有一个女子来坟前看他,为他编织五彩的花环,帮他找回曾经逝去的快乐!今年回乡时,我去了那片油菜地,又是油菜花开时,来到哑巴的坟前,我没看见哑女,只看到一叠新鲜的五彩花环,旁边有一些风干的花瓣随风瓢散,那时以前的花环吧——我想。或许现在的花环以后也会风干,但有一种东西不会变。我想着,突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我蹲下身,采上几朵油菜花,用并不灵巧的双手编了一个花环。我把花环放在那一叠花环的旁边,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深掬了一躬,“我们都会祝福你的!”。我这样想着,我仿佛又看到了一位长者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编着花环,动作是那么娴熟,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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