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朦胧时，阿依叫我接电话，是妈妈的。
妈妈的声音很急促，在家等你电话等到心里发毛了，不是说一个月往家一个电话吗？
心里一阵难受。终还是个不懂事任性的孩子，心情湿，电话就不打。让妈妈在那着急，担心。
妈说道，吃得好不，别饿着了，不要省。最近你又瘦了吧。
妈，都很好很好的。本来想有了工作，再给你电话。
妈妈一听到我说好好的。悬在心的那颗石终可安心放下。说托人帮我找工作，要回来不。我说我在这就可以。继而妈妈开心的跟我叨唠些家里事。叔叔又准备盖好一幢房子。叔家的小哥哥已经回来结婚，去合浦领了结婚证，那女孩又高又不错。弟今天回来一会，又去学校了。你爸说天太热，空调从客厅转到睡房……
装作很开心，拉长嗓子，放喉大声的跟妈妈说这又那。菜比家贵，巴掌大的罗非鱼要几元钱，家里早就可以买得比这多了。弟收到我的信没。这个地方很小，去哪走路就可以，不用坐公车。
妈说和姐去北海，开了很多副气喘病的药回来。听说那老人的方子治好了不少人。妈又说，车晕得历害。车窗户太小，厢里又没风，吐得分不清哪里跟哪里。回来连饭都煮不了。不过回来后吃了一些药，气喘好了许多。
鼻子酸酸的。知道妈妈一闻汽油味心就不舒服。虽说去北海一小时的路程，可也够折腾妈妈的。忙问下回拿药可不可以叫姐去。一定要继续吃，断了这病根子。
妈妈有气喘病。在夏天的夜里永远不能安睡。彻夜的半仰半躺在床上醒着。有回妈妈咳嗽得历害，肩随着激烈的咳嗽不停的抖动。肩膀似要挣脱身子一样。手里的纸巾血丝斑斑，异常红艳血腥。刹时，感觉罪恶潜进了屋子，犹似一根藤蔓紧紧的掐住你的脖劲。
小时就知妈妈吃了很多药。不管是大医院还是民间的。外婆听说，把田间的青蛙捉来，敷上泥巴，埋藏在火堆里烤熟着吃，会好。于是，当妈妈闭着眼睛把它吃下时，我扯着妈妈的衣角，仰起那小小脑瓜，好奇的问妈妈，是不是闭着眼睛吃就可以许愿如愿。
外婆说这病根子是生我时拉下的。那时妈妈不能好好休息，还要去海边挖沙虫。淋了一场大雨，回来生病好几天，身子就这样带有这病根了。曾几时自己傻傻的对妈妈说，若不有我，你就能在夏天来时睡个好觉了。当时妈妈眼睛红红的，说，没什么。看见你我会更幸福。只要你乖，懂事，不吵闹。
跟妈妈拉起小勾勾，白胖胖的小手指用力紧紧的缠着妈妈因辛劳生茧的手指。两指相环，紧相绕。嗯。我会很乖，很懂事的，不惹妈妈生气。
妈妈那时为了多挣些工分供四个舅舅上学，没有进学堂识字。妈常说，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再受我这苦。比如去一趟哪里，妈妈搭车子时都要问旁人，这是去哪里的车。当然，如果去远一点的地方不是舅开车送，就是有姐陪着。有回妈妈从另一小镇回来，坐错车子到了新圩。妈说道，一路上她看到的都是陌生的树，陌生的房子。问司机，才猛的回过神坐错了车子。还好那里有个红树林风景区，有车子直达回家。妈妈这回问了几遍才敢上车。一听车子里的人说的都是本地话，妈妈笑着说她终于搭上回家的车子了。
在家时，妈妈很少出外面。若去别镇赶圩，都问我去不。读书时，总会和妈妈相伴走着，跟着她去鸡禽市场，买回些小鸡，捡吃剩的一些饭菜。然后朦朦听些自己不懂的，鸡要怎样看。种子要怎样挑。其实，家里没地。八几年爸爸妈妈从别城回来时，村子里说没有咱家的地。等建好了房子，爸爸又出外领工程了。只有妈妈在家。打小到大不知生病，顽皮，操碎了妈妈多少心。其最不想的，就是拿了张高中毕业证出外面。落榜时妈妈比我还难过。其间我的逃学，高二末甚至辍学，令妈妈天天夜夜，看见我呆在房间不言语，就一个劲的在抹泪。知我最怕伯父，就叫伯父过来。伯父说，你不读，也给我拿毕业证回来。我说高三会考时我会去考，也会拿得到回来。忍不下看妈妈自责的煎熬，说她和爸不该吵架，让我们个个都这样定不下心。两个月后叫友帮我弄好在学校的一切琐事，在妈妈的视线里，看着我回学校。现妈妈说，一高中生，在外，很苦。想跟妈妈说，混在精致的城，谁都苦。不是仅我而已。学历并不是这么回事，可让人少受点苦的。
想努力不让在家的妈妈担心，常报声平安。其实说这话时我是很虚伪的。我知道我稍微受了冻，打个哈欠，妈妈也寝食难安。我也知道，心情泪湿时，不会拿起电话，跟妈妈说说。
春节回家时常凌晨一两点爬起来看直播冬奥。当女子五百米短刀速滑王蒙拿到冠军时，自己那股兴奋劲，只想立马找人分享。一点也不顾虑刚稍睡着的妈妈，借着楼梯口昏暗的灯光，跑到她的房间，手舞足蹈的。告诉她怎么样怎么样。因高兴而喋休不止。妈妈虽然不懂，却也坐起来，认真地听。说是吗是吗，太好了。紧握着手指，屏气呼吸盯着屏目，看女子空中技巧郭晶晶最后一跳时，因太想她和第一跳那样的完美成功，心竟提到了嗓子眼上。当她落地摔倒，站起来红扑扑的脸上挂满泪珠子的那刻，心里一阵阵的难受，在那抽泣。妈妈说你还是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出外会多走很多弯路。
在家总是懒床。抱着暖哄哄的被子不肯撒手。阳光从窗户丝网里细细碎碎洒到被子上，还睡意惺松的。妈妈总事先把菜温热。我口里嚼着东西翻不过牙来的时候，竟虎头虎脑蹦出一句，被窝里真暖和。妈不假思索就说，最好的棉花打成白净净的棉絮，很多很多的紧挨在一起，当然暖和了。
怔了一下，妈妈感觉到冷么。和爸的离离合合，那张离婚书，终幸而没出现在家里。一个人很孤单，两个人就不会孤单了么。妈总用她那越来越粗糙长满茧子的手抚摸我的头，说，我看到你们健健康康长大，就知足了。
想念总让心猛地紧缩。隐隐作痛，散发着淡淡的愁。思绪的线飘飘绕绕，回到妈妈身边。记起送姐去车站时，跟姐说，会陪在妈妈身边，和她一起老去。可现，我答应的，做到了么，终只是个没有重量的允诺。
很想向妈妈撒娇，很想向离开家时，给妈妈个拥抱。很想妈妈再抱我一下。很想向以前那样，冬夜四五点睡，妈说，这会睡会很冷，和我一块睡吧。于是妈妈侧着身子睡，叫我靠近她的背，暖和会更多一点。
跟妈妈说，明天是母亲节。多吃多笑。
妈妈问，你知道外婆不记得我的出生时日，怎么……
嗓子有点哽咽，解说那是所有做妈妈的节日。只要是妈妈，明天都是她们的生日。
妈妈那边一阵忙音。许是妈妈听不清。知道妈妈一向不理这些，也不会记住这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妈虽不认识字，电话是姐帮拔的。（姐这次帮妈妈拔电话给我这事。真可以把我拉去受刑，饿个十天八天。）可她有颗最爱我们的心。每天起床洗衣做饭打扫干活，买菜照管工人的餐点。偶而帮伯父家的厂子干些零星活。出外又记挂着我们吃得饱不，穿得暖和不，过得好不。
挂电话时，妈一再的叮嘱，不要省，吃饱。不管怎么样，都要给家电话。这头的我，除了答应还是答应。只知道，掌心握有一份情，永远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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