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轰鸣着跃出了四川盆地，翱翔在青藏高原的上空。

 头顶，是万顷蓝天；脚下，是苍茫大地。透过飞机的舷窗，藏青色的高原尽收眼底。再细看，分清了哪是山川，哪是河流，哪是峡谷。山顶有雪，似山的帽子，河流蜿蜒，似高原的血脉。这山，这雪，这水，还有那从天堂落下的云彩、山谷升起的雾霭，使高原有了活力，有了灵性。

这是我初次看到的青藏高原，也是借助现代科技文明，用俯视的眼神看到的高原。但高原，自有其桀骜之性，她屹立苍穹，遗世独立，心向宇宙，生来是要你仰视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那时，飞机里的我还是个20来岁的毛头小伙。虽说，这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但面对高原，内心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的。

这种感觉，四年前就有了。那年9月，我报考了西藏民族学院，来到了渭水之滨的咸阳去求学（西藏民族学院在陕西咸阳）。虽然，我已做好了毕业后去西藏工作的准备，但踏进学校大门，抬头看到写有“欢迎你，志在高原的学子”的横幅，在内心再次提醒自己，从此，自己的学习生活将与西藏有关，自己的生命里将多了“西藏”二字时，心里还是打个颤，并且也多少生了些悔意，开始埋怨起自己：怎么这么轻率，说报考就报考了呢，这可不是名牌大学，将来是要到西藏工作的啊。

 埋怨归埋怨，对农村孩子来说，作出一个选择，付出的成本是很高的。想到身后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期盼的眼神，我只有下定决心，既来之，则安之，一直走下去，直到西藏，决不后悔。

在大学的四年中，我和众多热爱高原的学子一样，为进藏作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准备。我们通过读书、和老西藏交流等途径，了解西藏的地理、气候、民俗、文化，争取在心理上提前进藏。同时，我努力锻炼身体，从刚进校门时能勉强跑完1000米，到后来一次跑6公里以上。

 大二的时候，时兴练中功，听说练中功后可以用体表呼吸，能有效克服高原反应，于是学了中功，尽管，这是徒劳的。昏昏然做了这么多，其实，当时的我连高原反应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传言茫茫然转了。

 如果说，四年前,我对高原反应的担心是茫然的，那么，此刻，坐在即将降落在西藏昌都邦达机场的飞机上，我的担心则是具体的。那时，我正患感冒，发着高烧。听医生说，感冒了进藏是有生命危险的。担心归担心，飞机总是要降落的，而且是降落在海拔4300多米的世界最高的邦达机场。

“降了，降了”有人喊着，飞机终于降了。

邦达机场建在一片开阔的草坝子上，跑道是世界上最长的。说是机场，其实也只有几条跑道和几栋房子，跟现代化的机场差距很远。可就是这么一个机场，成为藏东开放的重要窗口。

放眼望去，远处,雪山在夏日朝阳的映照下发出金灿灿的光，雄鹰在云层上下盘旋；近处,黑色牛毛帐篷里正冒着缕缕青烟，牛羊在带着露水的草原上吃草。

我比平常慢的移动着步子，并且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捕捉着身体的细微反应。但我只捕捉到了藏东清早的凉风。

 呼吸着比内地更清新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我试着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快些，还是没有高原反应的感觉，在内心开始耻笑起此前的自己了。

但我的兴奋很快被几声低沉的哭泣声打破了。寻声望去，候机大厅里，同行的一位姑娘右手按在脖子上，一阵阵的抽泣，显得很悲伤，说是自己高原反应了、想家了，这多少给我们的西藏之旅增添了几分悲情的色彩。

姑娘的哭声惊动了机场的同志。几位藏族大姐给姑娘送来了高原安，还有藏药，并安慰她高原反应不可怕，过一会就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高原反应，也是我第一次用心去感受高原。

 后来，我在西藏生活久了，到了西藏更高、更远的地方，体验了高原反应，想起了当初那姑娘的哭声，突然想到，面对高原，心理上的反应永远大于实际的身体反应。那姑娘初上高原，人在异乡，一定是想起了悲怆的往事，这往事里，要么有留在内地的爱情，要么有留在家乡的亲情……对西藏工作的内地人来说，他们心里有祖国，也有相思、离愁。他们不怕高原反应，不怕身处边疆，不怕孤独，不怕苦难，就怕割舍不下的爱情、亲情。年老年小，概莫能外。

哭泣声渐渐平息，发往昌都地区的不多的几辆民航班车也走了。在机场死等没用，只能雇车了。能雇到的只有藏族百姓的大卡车，经过讨价还价，最终以900元的价格谈妥，共18个人，每人50元。18个人，外加每个人所带的2、3件行李，人货混合，装了满满的一卡车。

 开车的是位康巴汉子，他跳上汽车，“嘭”一声，关上车门，摁响了车里的音响，飘出了我熟悉的一首歌曲——《向往神鹰》：

在每一天

太阳升起的地方
银色的神鹰
来到了古老村庄
雪域之外的人们
来自四面八方

大家蜷缩在车斗里，静静地听着歌声，想着各自的心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有点像当年前往北大荒的知青，心中充满了理想、充满了激情，但等待我们的，定是不寻常的路。

 藏东属横断山脉地区，道路陡峭崎岖。卡车在河谷上下穿梭，时而跃上山顶，时而穿过两岸长满鲜花的小溪,时而经过绿色掩映的村庄。我蜷缩在卡车的角落里，感受忽高忽低的高原，呼吸着忽冷忽热的空气，感觉车子正进入地壳的深处。

河谷的景色清新爽朗，使人心生几分回归自然的喜悦。但目光回到车上，看到一包包的行李，我想到了现实，想到了从今以后，要在这里开始生活，开始爱情，在这里度过自己的青春，心头不免生出了几丝悲凉。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突然，听到司机大喊下车。

车子已经在一条江边停了下来，经打听，这就是我只有在书本上才见到名字的澜沧江。

通往地区的公路傍山沿江，在夏天，一遇到大雨，山上的泥石流就会翻滚下来，堵塞公路，一堵就是3、4天。上有高山，下有江河，中间是被塌方的土石堵塞的公路，叫人奈何不得。而此刻，我们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

 澜沧江哺育了藏东人民，是藏东人民的母亲河，但此刻，这条江对出行的人来说，是一条麻烦之江。

 通过公路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扛了行李，翻过山，到塌方公路的对面，那里有车接人到昌都地区去。

 正在为怎么翻过山发愁时，来了一群藏族人，围住车子，不由分说往下搬行李，我们一时慌了手脚。

 很快，我们明白了，他们要帮我们搬行李过山。他们说着不流利的汉语，手里比划着，说搬一件10块钱。我共三件行李，为了省下20元钱，雇了一人背皮箱，自己提了被子背了挎包，跟了那藏族人，大踏步上山了。对我这个在山里长大的人看来，翻那么点小山似乎不用费吹灰之力。

可是我错了，我忘记了自己得了感冒，身体虚弱，而且在高原上。当我背着行李爬到半山腰时，直冒冷汗，头晕目眩，看着山脚下哗哗流淌的澜沧江，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一步也走不了了，只有靠在被子上喘粗气的份了，抓一把身上的厚毛衣，能捏出水来。10来分钟后，我才缓过神来。

 那一刻，我被高原征服了，那一刻，我开始仰视高原。

 回到山下，我喘着粗气，全然顾不上什么行李了。

过了好一阵子，背行李的藏族人来了，憨厚地笑着说，找了我半天。接到我的10元钱，转身朝来路走去，接他的下一桩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心生感慨:多朴实的百姓。没有他们，我们是翻不过这座山的。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每件行李完全可以收取50元，100元，或者更多，对每一个初上高原的人来说，没有谁能拒绝。他们背了行李，完全可以甩掉我们，没有谁能追上他们。这种情况，在生活中不是不会发生。

想着想着，我对高原和高原上这个民族产生第一次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