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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地知道我的与众不同。只是这种与众不同并没有得到别人的羡慕的目光，他们赠予我的总是讥讽的目光和嘲笑的声音。
是的，谁叫我是与众不同的奇丑呢？ 肤色像刚从窑洞里挖完煤的矿工一样黑黝黝的，这还嫌不够， 鼻子上还要傲然挺立着一颗大黑痣，头上是疏疏落落的枯黄得像干草一样的头发。一眼看去，像个缺乏营养的，永远洗不干净污垢的女孩。
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兰花，想想这名字多么淡美多么馨香，似乎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可是，人不如其名。村里的人和小孩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在我只有三四岁的 时候他们就叫我做“黑鼻”。那时，年幼不谙事，竟也爽快地应着。当我懂得这外号的含义和耻辱后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了。
我的学习总是班里最好的，对待学习，我似乎有了天生的本领，我可以很轻松就把每科学好，很轻松就考个双百。我的脑子里有很多想不明白的问题，常常调皮地缠着漂亮温柔的女老师不放。善良而和蔼的女老师疼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耐心解说。身后是一群和我一样好学上进的女生。成群结队的我们常常为一个问题争吵得面红耳赤,常常一起咀嚼着廉价的脆皮花生，常常穿着人字拖，把两手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高高地翘着嘴唇，狂放不羁地吹着口哨。身后是高高飞扬的尘土。那时，快乐得不知愁滋味。
可是，当宾来到我们班，我的快乐逐渐地消失了。宾是我邻村里的人。家在村口。他是因为双差而留级到我们班的。是个学生见他绕路走，老师为他头晕的闻名人物。他每天的任务和快乐就是不停地制造着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情让老师头疼。
那时侯，我们每人家里都有一把自制的“钉子刷”。这种刷子的制作很简单，找来一块厚厚的长条木块，在木块的另一头钉满了密密麻麻的又尖又细的钉子。每到过年的时候，几户人便合伙杀一只猪。每户人可以分得十几斤猪肉，让贫穷了一年的日子在年尾的时候终于可以奢侈一下。但大家都不舍得一下子就吃掉，于是把肥肉用猪油炸熟了就可以很耐吃了。就算一个月也不回发糗。钉子刷就是用来敲打那层厚厚的猪皮的。只有这样，炸熟的肥肉黄灿灿的流着油，特别是那层猪皮，金闪闪的，松松的，软软的，让人谗得口水一下子涌满了嘴。
宾真是坏到极点。在一节自习课的时候，他竟然拿出一把刷子往坐在他座位前面的女生的头上用力地敲去，还美其名曰：“炸猪头了。”整个班像炸沸腾了的热涡。那个女生痛得双手护着头哭起来。
身为班长的我义愤填膺，怒不可竭。我冲过去一把夺过他的钉子刷，还往他的身上狠抽了一鞭子。我只想到我要惩邪除恶，威风凛凛，没有想到惹着的是一匹恶毒的狼。
从此之后，宾便在校园里叫我的外号了。这样还不解恨，每天上学放学当我经过他的家门口，他就纠集了他村里的伙伴，拦着我，围着我，讥讽我，嘲笑我，高呼我的外号，帮我编着顺口溜，然后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他们的冷嘲热讽如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身上，疼痛一点一点地渗透入心口。老师们对我的频频称赞，女生们对我的敬佩拥护，我的聪明乖巧，学习名列前茅……让足够自信骄傲的我瞬间瓦解,虚脱得只剩哭泣的模样和呆滞的表情。犹如坚固敦厚的城墙轰塌一样，只剩一堆凌乱，颓唐的，无力的废墟。
羞辱我已渐渐地成为他们的习惯，比他们每天都要上交的功课做得更要卖力。可是我不能习惯。每次的羞辱都是一个新的伤口。他常常在我的耳畔嚣张而高声喊叫我的外号，然后用得意洋洋的，挑战的目光斜着我。我早已千疮百孔。我开始想逃学，想躲藏在家里，但我不肯放弃我爱着的学业。软弱的我不敢抗争，我学会了掩面，学会了低头，学会了饶圈走很长很长的路,只为躲避别人好奇的嘲笑的目光。
我开始喜欢照镜子。 我幻想童话故事里善良的神仙会出手相助。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希望不要再见到让我抬不起头的黑痣。可是每天我依然的黑黝黝，特别是那颗黑痣依然高傲地挺在我的鼻子上，黑得发亮，刺痛我期待而失望的双眸。它像一只大苍蝇匍匐在我的鼻子上，我多想它扇动翅膀飞得远远的。我用手去打它，甚至用针尖去挑它，我已忘记针挑的疼痛和血淋淋的伤口。幼稚的我以为只要挑掉黑痣的那层表皮它就会消失了。可是当一层厚厚的疤脱掉了，它又跳跃在我的鼻子上。
我责问妈妈：“为什么三个姐姐都洁白如雪，貌美如花，而我却这么黑这么丑陋呢？”妈妈的内心很愧疚，但她只是一介农妇，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懂得基因的变异，更不会安慰我说这是天使对我的情有独钟和最爱，所以留给我的吻痕。她每天呕心沥血躬耕着几亩薄地，让它生钱，艰难地维持我们的生活和读书的费用。令我生气的是爸爸居然也叫着我的外号。我开始埋怨他，讨厌他，甚至嗤之以鼻：生产出这么劣质的产品，还敢吧嗒吧嗒地快乐地吸着大烟筒，悠闲自得地吞云吐雾。一定是他的大烟把我熏得黑黑的，黑得发亮的。
善良而慈祥的奶奶安慰我说：“兰花，不要介意别人怎么评说，走自己的路。在我的心中，你是我最爱的，最乖巧的孙。”
可是年幼的心总是很脆弱，我伤痛的心找不到归宿处,我的人生字典从此出现了“自卑”这个词语，就算我很出色地做好任何事情，但我已无法再重拾我的信心，想要修补一颗伤痕累累的心是多么的困难啊！想起宾羞辱我的时候是多么的淋漓尽致，多么的嚣张不羁，我的泪便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有谁知道我是多么讨厌做我自己!!
可是我总要长大。自卑,屈辱潜伏在我敏感的心里,伴着苦涩的味道。我小学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镇最好的中学的重点班读书,而宾因为成绩差,品质恶劣只能在一间民办中学读书,成了镇里有名的混混,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打架闹事。初中三年,日子过得很平静而忙碌,班上的同学都是来自各间小学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大家忙碌着你追我赶,没有谁有空闲的时间来嘲笑我的与众不同。只是,当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我又成了差班的学生耻笑的对象。我想：大概刺猬本来是没有刺的,受的伤害多就长出刺来了,这是一种保护和生存的本能。我也学会了低头掩面,脚步轻轻地走过热闹的人群。我的存在不受他们的关注便是我最大的快乐,我的丑陋不吸引住他们诧异的眼球便是我最大的尊严。面对恶意的取笑,我会装聋办哑,视而见, 虽然我还没有勇气竖起刺来还击别人,但我想小心翼翼地掩饰也是自我保护的良策妙计。
每周我还是无可避免遇见了宾,他的家就在村口,我上学放学必经之路。他留着披肩的出发,骄横跋扈,流里流气,嚣张得意地笑着,叫着我的外号,唱着编给我的顺口溜。见到他我已经习惯性的发抖,尽管我的愤怒在不停的膨胀,但我实在不敢反抗。我的缺点是别人可以真真实实抓得住的笑柄。即使牙尖嘴利的我可以赢得口舌之战,但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原来的我, 我的黑痣依然存在。就默默地忍受着吧,如果心很痛了,就哭一回,泪水会暂时洗刷我所受的屈辱。
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师范学校。在这个环境幽雅的,文化底蕴深厚的,总飘着淡淡的书香的,荡着琅琅笑声的文明校园里,我没有遭遇尴尬的一幕。我出落成了大姑娘,既不亭亭玉立也不面容姣好.更没有童话故事里的丑小鸭摇身一变成白天鹅的奇迹.。我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庸。可是在这广褒浩瀚的知识的海洋里,我如饥似渴地吮吸着,自由畅快地徜徉遨游着。知识的沁烟使我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信,我的心境豁然开朗。日子过得明快像小溪流水叮叮咚咚地快乐地唱着歌谣。我甚至开始期待黑马王子的出现,大胆地构想着他的模样。当我再遇到无所事事的宾时,我高傲地昂着头,一笑而过。剩下身后的他寂寞地张牙舞爪。
师范毕业,我踏上了三尺讲台,为人师表让我倍感自豪。有一天,宾来找我,满脸的虔诚和谦逊,长头发剪掉了,清清爽爽的样子,他胆怯地,吞吞吐吐,短短续续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他伤害了我真对不起,其实他是爱着我的,还希望我给他两年的时间等待他的改变。
想起他对我肆无忌惮的,淋漓尽致的羞辱,我的心暗暗窃喜,快意掠过心头,顿时计上心来,我假装很受感动,深切动情地说: “你爱我的方式真特别,我会等你两年的。”其实是为了打发他走。
话刚离口,我便把它丢弃在风中。我又怎么会被深深伤害着我的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呢?他根本不知道多年来对我的羞辱把我逼到自卑的角落无地自容, 我对他早已充满了深仇大恨。
一年半载后,我嫁了人。丈夫是个相貌平平的,很朴实的人。我们在同一间学校工作。他是个退伍的海军,大概是海风吹多了,脸和我一样的黑。他善良 ,乐观， 幽默。他豪气的笑声如甘洌的泉水,在我的抑郁心灵的每一寸土地上快乐地跳跃着。终于有一天,他握着我的说:“你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漂亮的女孩。”我的心乱撞撞的如兔子。爱情盲人多好呀,可以看不到对方的缺点,而他就是我的爱情盲人,他看不到我鼻子上的苍蝇。这就是我可以嫁给他的足够理由。我永不后悔。
我们踏实地工作着,甜蜜地恋爱着。我们开始逗乐,善意地嘲笑地方的黑。然后幸福地抱作一团高呼我们是最佳的黑人组合。一些没有礼貌的学生为我们起外号,他们叫丈夫为煤球,叫我做黑鼻。丈夫一点也不介意,有时候还很快乐地应着。但我不能,我觉得是在我快要好的伤口上又深深地捅了一刀。我呕心沥血，循循善诱,良药苦口得不到学生的理解,他们居然记恨,嘲笑着我的外貌,叫着我的外号,我的心很愤怒很失衡,连这么纯洁的心灵也要视我为射击的靶子。我还有什么可以快乐的理由?
我终于决定要去医院做整容手术。我要割掉这颗伴随了我二十多年的给了我无穷痛苦的黑痣。 它理直气壮地挺立在我的鼻子上,可我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人的面前。它的存在,让我深感地位卑微。
生命发之于父母,所以我去征求父母的意见。爸爸极力反对我的做法,还一直称呼着我的外号。我哭着质问:“你理解过我心里的苦吗?你不但不帮助我,还成了他们践踏我的帮凶!!”我逃离家门,直奔医院。
当我以崭新的面孔出现在别人的面前,我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是的,就算是金睛火眼再也找不出我鼻子上的黑痣了。谁也不可以再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了。
可是爸爸却一意孤行地叫着我的外号。我很生气地跟他辩论,我叫他带着老花眼镜看清楚一点,我的鼻子真的没有黑痣了。但他却感概地说:“在五个儿女中,你是我最爱着的。你永远是我最漂亮,最可爱,最乖巧的黑鼻。我习惯,喜欢,永远都这样叫着你。”那一刻,我顿时热泪盈眶,想不到这么丑陋的我,有着一颗大黑痣的我竟然是爸爸的挚爱。再听他叫我时,我没有了埋怨,倍感亲切和快乐,心像火一般的暖烘烘的。
最近见到宾时是前年春节的时候。当我匆匆地赶到了医院看望弟弟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原来, 在外工作的宾回家过年了,他约弟弟一起去大排挡饮酒叙旧。一帮黑道中人认错弟弟是仇家而凶狠追斩。生命危难的瞬间,他没有抛下弟弟不管, 在搀扶伤得很重的弟弟时也被砍了两刀。
当我看到这张沉实而稳重的脸庞,当我看到两条又长又深的刀痕如蜈蚣一样盘踞在他的身上,我的心没有了往日的仇恨。
“你答应给我两年的时间的,为什么却匆匆地嫁掉了?”
“当你坐着的婚车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在路口溜达,等着你的出现。”
我依稀想起那个丢弃在风中的承诺。那是我大快人心的恶意捉弄。可宾却谨记着,踏踏实实地重新做人,兢兢业业地工作,只为有一天可以和我对等。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现在他已经是一间大型的钟表厂的一名得力主管了。我终于相信宾是爱过我的,像伙伴,像朋友,只是那时年幼不懂事,采取了另类的方式,让爱衍变成了恨。
我咧着嘴静静听着宾述说。我想一笑泯恩仇便是我们的最好结局。
我明白了。尽管我很丑陋,却是父母,亲人,丈夫,朋友的最爱。原来我真的是一株美丽的兰花,悄悄地盛放着,淡淡的香气直扑每个人的心扉。那是我竭尽全力绽放的生命的味道。此时,幸福包围得我溢出了眼泪,其实最爱我的人是我自己。我暗暗兴幸，成长中的磕磕绊绊,冷潮热讽,风雨雷电并没有让我放弃我自己。我的努力,我的坚强让兰花灿烂地盛放着。
我很乐意和丈夫回忆我的那些五味的日子。有他的结实的肩膀作倚靠,我不会再流下伤心的泪水。当你的心胸豁然开朗,不耿耿于怀的时候,那些成长中的苦涩开始成为亮丽人生的点缀。
我和丈夫很和美地生活着,踌躇满志地计划着美好的未来。我们决定生一个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当我腆着大肚子的时候，丈夫有点忧心忡忡，担心孩子会遗传了我的黑痣。可我却很平静坦然,如果孩子很不幸遗传我的黑痣,我会自豪地告诉他:“孩子,别怕,那是美丽的天使留给你的吻痕,也是亲爱的妈妈留给你的印记。独一无二的你永远是我们的挚爱。”
不是吗？我也是身边人的挚爱。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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