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心头涌上来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当然也就同时有了许许多多酸酸苦苦甜甜的感受，像浪一样，一波一波的，几经浮沉之后，我就先从一件二十八年前的往事说起吧。

　　　　　　　　　　　　一条围巾

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我的四爷（也就是我祖父的四弟）和我四祖母婚后一直没有子女，在我周岁的时候，征得我祖父母和我父母的同意，把我抱走了，那时我上边有一个姐姐。于是我就跟了四爷和四祖母闯关东，到了黑龙江佳木斯市郊区一个农村落户。说真的，他们非常疼爱我。如果没有别的情况，我的生活也就这么继续下去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大概是我五六岁时，我的四祖母突然得病了，并且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现在我知道那种病其实就是现在所说的胃癌。

疼爱我的四祖母突然间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在我父母还没有将我接到他们身边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就跟了当小炉匠的四爷流浪，去过的地方有佳木斯、四合、汤原、哈尔滨……我要说的那件令我刻骨铭心的事情就发生在哈尔滨，我小时候所认为的最大的城市。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我跟着四爷去商店里买火柴，那时的火柴两分钱一盒。四爷在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过往的人，突然我就注意到一个很时髦的女子，戴了刚买的一条围巾往外走，在多数人戴着土气的棉帽子的人群中很是显眼。那条围巾我记得真清楚啊，是那种红、白、黑三色交错排列的大围脖，大概是羊毛的吧，我想，厚厚的，毛茸茸的，颜色鲜亮，真美呀！于是我就跑到四爷的身边，提出了我的要求：“四爷，给我也买一条那种围脖。”四爷顺着我的手指就看见了那条围巾，还没等四爷说话，柜台里的售货员就说：“小姑娘，那条围巾十多块钱呢，你还小，长大了再来买吧。”四爷也说不买。四爷以往对我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的，这次不答应，我觉得很没面子，更重要的是那条暖融融的美丽的大围巾激起我心灵深处对美的渴求，我欲罢不能，于是我就—－哭，哭是很灵的，我看到四爷心软了，可他想了想，还是领着我往外走，我就不走，他最后抱起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出去给我买好吃的油炒面吃。我记得是走了很远很远，我也哭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一块大石头边歇息。四爷说什么我也不听，四爷买什么吃的我也不吃，就是哭。四爷没了办法，叹口气，看看远处又看看我，那眼光我熟悉，跟四祖母去世后他在坟地时看我的眼光一样（后文我会提到），幼小的心灵知道四爷又伤心了，可我不能服软，不能说自己不对，于是我仍旧只是—－哭。

后来，我哭着哭着，哭累了，声音慢慢低下去，细下去，再后来就呜咽着睡着了，那件事就那样没有结果的有了结果，我终于没能得到那条勾我魂魄的围巾。我醒了之后，早已不在那个地方了。四爷给人家干活，我就在旁边玩儿，从此我绝口不再提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要那条围巾了？不是。是因为我年幼，睡了一觉后忘了那条围巾了？也不是。正相反，那条围巾的样子永远的无比清晰的印在了我的脑子里甚至比买到它更清晰。只是从四爷孤独、无助又慈爱、无奈的眼光里，年幼的我体会到了一种同龄人体会不出的苍凉。

一九八零年，我随全家（四祖母去世后，我又回到了父母身边）迁往山东老家，四爷仍凭着他的手艺浪迹东北。他在火车站送我们，火车启动了，我从车窗上看到他跟着火车快走，看我的眼光里有不舍，又无奈。回到老家后，我知道四爷送了我们姊妹三人每人一条围巾，方的，一条浅绿色的，两条鲜艳的玫瑰红色的，上面都穿着金线，戴上后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我们都很喜欢，我知道四爷同样没有忘记那件事。

多年以后，我曾多次想到那件事，我为当初没买成那条围巾而欣慰。当初四爷太不容易了，四祖母去世后，他一个人带着我生活着，居无定所，哪里有活就到哪里去，他给人家修补锅子、盆子、碗……他给人家做塑胶皮桶，他放下锉子，拿起锤子，凭着双手挣饭吃，我实在不知道十多元钱他要干多少天活才能挣出来。那条围巾，得不到它，我感到遗憾；如果当初四爷将它买下来，长大了的现在的我会后悔，恨自己当初怎么会那么不懂事。

多年以后，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那条围巾其实并不适合我。

只是，那条红白黑的围巾仍然成了一个美丽、苍凉的梦留在我的记忆里。

　　　　　　　　　　　关于生与死的事

关于这个话题，我讲三个事情。

一是我四祖母的去世。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我四祖母没有子女，她非常爱我，为了我，她冒着危险拿着筐去河里捉小鱼；为了我，她曾抱着我彻夜不眠（那时我被开水烫伤了胳膊）……我常想，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呢？她去世之后，我的生活里暂时没了依靠。从这以后，脾气暴躁的四爷变得沉默起来，在兴隆屯西边那个叫“西山”的地方，在那荒草枝枝竖立的四祖母的坟头上，四爷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他有时对着坟头说话，有时就拿眼睛看我，那种眼光是孤独、无助又落寞的，最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说，静静的坐着。我怕极了，我也知道了“死”就是一个人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件事情是关于我自己的。在回山东老家的前一年夏天吧，我和妹妹去地窖里运土豆，东北的地窖很深，冬暖夏凉，适于储存东西。在下边时我感到冷，上来后那么热的天，还是感到冷，大人们忙得很，也没太在意，就让我去睡觉了，可是夜里我就烧起来了，吃了感冒药也没能好，第二天早上就脖子僵硬，父亲背起我到村外公路上坐车去公社医院，在公社医院我还有印象，可不久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星期之后了，还多了妹妹。原来在我走后妹妹也发烧，妹妹机灵，说了句“我和姐姐一样的病”，家里人吓坏了，赶紧请人帮忙，我家的邻居吴队长开了村里的拖拉机将妹妹送到公社，听说我们去了佳木斯市传染病医院，又立即赶了来，喘息未定的父亲又赶紧找医生救妹妹。我们两人得的是脑膜炎，我传染给妹妹的，幸亏，抢救及时，不然我两人就危险了。妹妹住了一周出院了，我又住了一周。在我们两人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不满周岁的弟弟因患肺炎在敖其住院，妈妈和他在一起，家里只剩了姐姐一人，好心的杨奶奶将姐姐叫到了她家里。所幸的是我们姐弟三人都好好的活了下来，兴隆屯的村民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在此我要真诚的说，我永远感谢生性豪爽、待人热情的东北人，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这件往事时，我常想：如果那一周后，我没再醒过来，我不就是死了么？可我什么也不知道，也没什么痛苦呀！史铁生说过他曾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的想关于死的事，我也想过，我在地狱门口徘徊了七天后，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于是今天的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我。因此，死其实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可是既然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还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所以我还得好好的活。

第三件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在泰安。我那时恰好在火车站附近住，从我住的地方往南不到百米，就是火车轨道密集的地方，有时我为了走近路常常左右望望没有火车，就迅速的穿越七八条火车轨道到对面去。附近有一个捡垃圾的妇女，四十多岁，提着一个编织袋，常到那里找矿泉水瓶。我们天长日久就熟悉了，有时碰了面就打招呼。可是有一天就出事了，那时我正从屋子里走出来，突然感觉情况不对，运煤的火车渐渐停下来，人们从远处奔驰而来，我也朝着人群跑过去，那位妇女在轨道边捡垃圾时被高速行驶的火车产生的一种力吸了进去……我好长时间就跟没了思维似的。生与死，仅仅隔着一步，从此世界上少了这一个生命，但河里的水依旧在流，两岸的花依旧在开，山依旧，树依旧。一个人赤条条而来，再赤条条而走，不留下一点什么，不带走一点什么，这难道不是自然对人类的莫大讽刺吗？我无法忍受。

以上是我提到的几则往事，其实就是关于得与失、生与死的，因为我觉得这两类事才是人一生中的大事，其他事都围绕着两类事而展开。那么我们到底应怎样看待人世间的得失与我们的生命呢？我曾读过弘一法师李叔同的遗书：“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我也曾见过丰子恺的回忆录中有这样几句话：“我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资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我们的弘一法师是一层一层的走上来的。”对照丰子恺先生说的，我们的物质生生活已不成问题，那我们的精神生活和灵魂生活呢？

荀子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也有人说，人生就如走夜路，而智慧就是手里的灯。其实，那些往事就可以供我们静下心来的时候咀嚼、品味，也许我们年老时不能做到像弘一法师那样“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但我们总可以尽力让我们的心思更缜密，让我们的心智更成熟，让我们的人生更充满智慧，让我们以后的人生路走得更踏实、更美好。

从这个意义上讲，往事真的并不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