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有重要纪念价值的日子。五年前，就是在今天，我得知了姑父撒手人寰的噩耗，叫我如何相信？时间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凝结，思想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冻结。眼前、心中、脑海，苍白、苍白……      

像姑父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勤劳善良的庄稼人怎么就这样从人间蒸发、猝然离去了呢？您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还仿佛历历在目。

您和我讲您年少时的遭遇，日本兵、修水库、记工分、受冻挨饿、你的秃顶、地主出身、被批斗......许许多多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所无从理解的事，我常常觉得好奇、新鲜、遥远、神秘，于是眨巴着眼睛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在一旁听您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我诧异总是微笑着不说话的老农民会这般侃侃而谈。

您把您年少时缺失的爱都加倍地付出，给您宠爱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孩子们是那么喜欢您，所以一到暑假，您家里就成了托儿所、幼儿园，“七仙女”们就都来了，她们这些外孙女、孙女围着对她们百依百顺的外公、爷爷撒娇。这个与那个吵架，那个与这个斗嘴，您却总是笑着耐心地替她们解围；您拉扯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长大，操劳他们的人生。4个儿女造的新房，哪块砖、哪块瓦不是凝结着您的汗水？还有我家的粮食、节日糕点，哪一次不是您走上十几里路笑吟吟地送过来？我们想吃什么您就给弄什么吃，而自己只要一碗咸菜、几粒花生米就能下酒。

真想再陪您老人家喝酒呀。记得每次还没等我坐下来，您就帮我倒好了酒，惬意地说：“小丽丽，来，快陪姑父喝酒。酒可是福水哩。”就再不容我分说。

除了陪您喝上那么几口，我还有幸和您一起摘棉花、割稻子，享受劳动独特的乐趣。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365天从不间断。唯一的消遣就是喝上几口米酒，记得姑父您也就好这个了。您只懂得无止境地付出，从不要回报。即便姑姑吩咐已长大了的儿女们帮家中做点什么事，出点什么力，也都不让，硬是一人承当所有劳作。当然儿女们够孝顺，会回来帮忙，可更多的时候他们自己总是很忙，所以我听到的，见到的就只是您帮每个女儿造房子、抬砖头、搅沙土、装潢，耕种、割稻、栽种棉花、农忙、领孩子，不论什么活都干，都派大用场。您是我们大家的顶梁柱！

除了喝酒时，您平时话不多，口拙手勤，您总是默默无闻地用您那双满是茧子的手传达着您的爱。姑姑关节痛，您便拿了碗，沾点菜油在姑姑背上用碗沿刮，这土方法还真管用，姑姑逢人便说。

难忘您对我家的大恩大德。二三十年前的冬天，下着鹅毛大雪，这样的寒夜，您踩着厚厚的积雪偷偷地给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爸爸送来您宝贝下来的粮食。那真称得上是救命粮呢，在那闹饥荒，饿死过人，搞批斗的艰难岁月！我外公就是在我妈10岁那年造水库时饥寒交迫活活饿死的。我奶奶在我爸3岁时就离开了人间，没有您，就不会有爸爸快乐的成长！十多年前，我家在爸爸的老家造新房，妈妈在自己的娘家教书，25华里的路，赶不及，都是您一手操劳，一声不吭毫无怨言地张罗劳作（现在虽然我们已不住在那里）；爸爸搞地质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来，我和弟弟两个的同时降生无疑使妈妈又喜又忧，又是您和姑姑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再一次雪中送炭，带走我的弟弟帮忙照顾，一带就是5、6年，直到弟弟上学……从我的父辈到您的子孙，几代人的成长哪个没有凝聚着您的心血！

而最让我景仰的是您对土地的一片深情。您一辈子穿梭于田间菜地，一生耕耘着农田，经营着您的友善，默默地劳作。六月天，正午的太阳毒辣无比，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已不敢出门，都说“好汉不赚六月钱”，可您却总是“固执”地顶着烈日和太阳比拼。披星戴月，“老黄牛”的形象写照是所有村民给您的评价；您一辈子话不多，从不说一句难听刺耳的话，从未得罪过哪个人，从没和谁红过一次脸，村里人笑称您为“老好人”，不无赞意。您就像一个佛门弟子，清净脱俗，超然物外，普度众生，而今您竟真的回归了，入土为安，徒留活着的人长忆！您可知道全村乃至临近村的人没有一个不对您的离去扼腕痛惜？有那么多的人哦，为您送行，路口满是人，健壮如牛和您同一战线的农村劳动力，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白发苍苍的老人，您孙女般大的孩童……有的在轻声啜泣，也有的长声哀叹，这都是对您一世功德品行的最好验证！ 

您是在炎炎酷暑四十多度高温的田间干活，多种因素引发心肌梗塞而离去的。我们金华的诗人艾青写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不正是写给你们这些最朴实无华的人的吗？是呀，您这农民的好儿子呀，您一生耕种不息，您对土地一生的感情，一刻未曾离开您热恋的土地，倾注了您全部的心血，奉献了您的身、您的心，就连离去也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您热爱的这片土地！瞧那古铜色的皮肤，黝黑的布满“荆棘”的脸庞，与脸部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满头银发以及您腿上那一根根粗得吓人长成柳枝般的突暴的青筋（农民专用术语—— “紫藤”），无一不在昭示着您是最忠实的农民的好儿子！“他是做（方言，意即劳累过度）死的”，老百姓都含泪口口相传地这样述说。老百姓的语言不会有半点虚假，字字敲进我的心坎里。

就在前十多天，您已经给我们拉过警笛，同样的在田间，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一把锄头劳作，不一样的是那次是昏厥在田间，您以自己顽强的意志里力醒了过来，但我们是那么大意！您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一如既往地微笑，甚至比平常更加的轻描淡写，谈笑间消除了大家的顾虑与紧张，只说是中暑了的缘故，先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缓缓神就好了，可这一缓就缓到了另一个世界，缓到了来世！大家真的就都没把您的昏厥放在心上，第二天，您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又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干活、干活，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病痛您自己应该是十分清楚，心知肚明的，可再苦再累再痛再难，您都忍着、熬着、坚持着、硬撑着，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勉强，惟独对自己，您总是勉强，勉强自己干这干那。只要一息尚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您就不停地劳作、劳作……，直到生命的尽头，您也没吭一声，没发出过一声呻吟。

您心疼儿女、生怕给儿女们添乱、“破费”，一生没花儿女一分钱，没享过一天的清闲！试问有多少人能做到像您这样的？！目前我还找不到一个。您没说一句话，毫无痛苦迹象地走了，跟我们永别了，留下我们悲痛无比，而您，走得那么平静、安详，仿佛是去了另一个美好的地方，您这样是解脱吗，亦或您根本没觉着人世间的苦？在那里您还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吗？您的平静离去留给人们太多的不平静，我的心闹腾得厉害，留给我们太多的启示，太多的反响与共鸣，或许有的人仰慕您的从容淡定的处世、出世、入世；或许有的人因您而想“开”了些，慢慢学着善待他人的同时也善待自己，吸取“教训”要活得开心洒脱，想通了顾大又顾小到头来顾到老顾到死，那不是应该走的人生；或许有的人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将您淡化……而对于我，此刻所有的言语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不管怎样，您的离去给所有知情的人以巨大的冲击和震撼．您去了，再也看不到您活生生的音容笑貌，听不到您亲切暖人的话语，感受不到您实实在在的好，看着您的遗像，痛哭流涕，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如此平静地抛开一切匆匆离去？！我默默无语。此刻有太多的东西在我心中铸就着永恒！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这样写他的上帝：“你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歇足，你穿着破敝的衣服，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作伴，骄傲永远不能走近这个地方，我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是啊，人世间，还是一天天上演着一幕幕熙来攘往的利益纷争，少有让我们感动的英雄和值得膜拜的德行甚高之人，粗看起来，红尘男女，都在为稻粱而匆匆奔忙，这些更让我想起了您，正是您这样看似小人物的普通人才是鲁迅先生所称的中国的脊梁，是您们这样的人为我们塑造着某种道德丰碑，甚至比有的所谓“高贵”的人和高知识的人更能为我们提供灵魂深处的感动标尺。五年了，您在另一个世界都好吗？愿您以及所有我所爱的而又离开我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快乐地优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