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轿车突突地嘶叫着艰难地行驶在大山凸凹不平的机耕道上，此行是为了参加华新村进山公路工程的开工典礼。阔别卅载，今天又回到双骏山的怀抱，触景生情，我的思绪飞到了那如梦的岁月——                                  

双骏山

呜……一声凄厉的长笛，轮船缓缓地离开了江城，瞬间，心里陡生“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之感。我依依不舍地噙着泪挥手向岸边同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告别。眼前，秋水渺渺，雾蔼蒙蒙，我对未来一片茫然……轮船溯江而下，载着我的眷念、希望和忧愁，驶抵陌生的小港。经过辗转，来到了我插队落户的地方——华新村。颠簸不断的手扶拖拉机无力地吼叫着象老牛拉破车地把我拉到了两座大山前小憩。该村随行的常队长告诉我，这就是双骏山。我仔细端详着眼前陌生的两个庞然大物：双骏山分左右骏山，南北相对，逶迤数公里长，似两匹硕大无比的骏马。茂密的松柏满山遍野，给双骏山穿上一层翠绿的外衣。山顶云雾缭绕，给它增添了神秘、空灵之感。两个马头高昂着，镇守着山门，似乎防止陌生人的进入。一条溪沟被左骏山和右骏山夹着，迂回曲折。右骏山下一条被无数勇敢者踏踩出来的小道，连接外界，这便是我徒步走向新家的唯一路径。

步行中，常队长给我讲述了双骏山那古老的传说：相传该山原是玉皇大帝马厩里驯养的两匹青龙驹，神光异彩，气宇轩昂，两马专属玉皇大帝巡视仙界之用。它们常常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日久天长，青龙驹两兄弟对天庭生活开始厌腻，又闻知凡间多灾多难，产生怜悯之心。一日，在巡视仙界中出了差错，被玉皇大帝贬谪到凡间。从此，两兄弟长久驻扎在华新村，为人们所使唤……我对双骏山有了一丝敬畏，与之朝夕相处三个春秋，战天斗地，度过了我的宝贵的青春时期。

咸菜皇后

常队长娘子，人称张嫂，45岁，典型的农村妇女，从粗造的双手可以看出她是全家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队长娘子做的咸菜远近闻名，有“咸菜皇后”的美称。驻村驻队的干部们总是隔三岔五借故到她家吃饭，大都是奔着她做的咸菜而来的。每当干部们来了，当家人一句生硬的叮嘱：“做客饭！”她便心领神会、无怨无悔的忙碌起来。一席菜，荤素各一半，有荤素咸、麻辣酸，安排巧妙，吃的干部们个个称道。一日，干部们围满了她家大大的圆桌，空着一个位置等着我，由于久等我不到，桌上开始上菜了，按习惯先上咸菜、素材、然后荤菜，菜上齐了，“李驻队”眼尖，底气十足地问她：“张嫂子，怎么没有腌小蒜？”队长唰地变脸了，冲着娘子嚷道：“快把小蒜端出来！”“我……”“我什么？还不快端出来！这是主菜，怎么搞的？”“小蒜只剩下最后一小盘了，我给向知青留下的。”席上静下来，她进一步解释到：今年小蒜病虫害多，收成不好，腌的不多，明年多做点，请领导原谅。李驻队拉长了嗓门：“好吧，明年再吃。”语气里露出不情愿。常队长自然明白，他以当家人的口吻说道：“端出来吃了，以后再给向知青做新鲜的。”“不行！”她第一次这样顶嘴。“臭婆娘！要老子动手是不？”卷起衣袖，正要动手，被在场人劝住，这盘小蒜终于留了下来。

张嫂还可以做咸菜全席，即一席三十几碟菜肴，全部使用咸菜，且不出现重菜。她做的咸菜形成系列，如泡菜类有：椒、姜、豇豆、蒜头、萝卜等；腌菜类有；小蒜、萝卜干、盐菜、水豆豉、干豆豉、粉豆豉、粉辣子、豇豆、豆腐乳等。她家整整一间50多平米的房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咸菜坛子30多个。她做的咸菜，色、香、味、形兼备，特别是腌小蒜，是他的绝活：碎红椒与圆溜溜的白色小蒜相互辉映，盛在白瓷盘中，象无数颗珍珠落玉盘，金莹剔透、香脆入口、余味无穷。老远的亲戚朋友回家团聚后，总要带走一大包腌小蒜或写信让寄去腌小蒜。

嫦娥湖

常秀，队长女儿，16岁，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身材瘦削，从她白里透红的皮肤里似乎透出一丝弱不禁风。她是本村公认的美人，姑娘小伙子们都叫她嫦娥。常秀在本村读过一年民中，聪颖好学，由于民中老师嫌收入低，不干了，民中停办。她只好随妇女们一道做坡上活。

双骏山夹着溪沟，长年淌着一泓请水，泉水丁冬，七弯八拐，绕过嶙峋的怪石，时而浅吟低唱，时而飞瀑直下，引吭高歌。瀑布下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积潭，大跃进时，农民们兴修水利，将此改造成水库，水面形成了一个弯曲的人工湖，灌溉山下的农田和供人畜饮水。村里养殖了不少鱼苗。村里老人告示我，湖里的鱼苗长大成“人”了，农民们年年捕捞，仍有漏网之鱼，据说有条大鱼已有200多斤重至今无人捕捞起来。一天，一位妇女在湖边洗衣，看见一块貌似石板的东西浮在水面，上面长满了青苔。妇女心想：真是一块洗衣的好石板，便在上面洗衣，用捶棒捶衣。妇女用力过大，将“石板”捶痛了，“石板”一翻身，卷起的大浪将妇女沉入水中……原来，石板就是那条200多斤的大鱼。据说这条大鱼已成鱼精，有人想捕捞它，将水库闸门打开，连续放水数月，正要放干时，天降大雨，库中又灌满水……平时，湖面清澈如镜，坡上干活的姑娘们常常劳动间歇到此饮水、梳妆、嬉戏，不时看一看自己的倒影，用湖水洗过的手捋一捋自己有点散乱的秀发。常秀最认真，取出揣在衣楼里的小镜，东照照，西瞧瞧，用木梳理理秀发，用湖水洗洗脸。日子长了，姑娘们将该湖称着“嫦娥湖”。

一天月夜，我与常秀来到嫦娥湖赏月。一轮清幽的圆月挂在天上，月光轻柔地泻在湖中，银光闪烁。我指着水中的月亮，对她说：“常秀，你看水中的嫦娥多漂亮。”她不好意思。我问她：“你知道嫦娥奔月的故事吗？”她说：“听说过一点，不十分清楚。”我说：“我给你讲吧。”“好吧。”她愉快地答到。月光下，我娓娓地叙说着嫦娥奔月的故事——

“远古时候，天上出现了10个太阳，它们都是天帝的儿子，喜欢在天上嬉戏，照得大地一片火热，老百姓怨声载道。天帝想让后羿把其中9 个儿子吓回来，没想到这9个儿子刁满惹怒了后羿，被后羿全部射死了。后羿的做法虽然得到了老百姓的尊敬和拥护，但杀死 了天帝的儿子，天帝怪罪他，就把他贬到人间做了凡人。”我感觉喉管干燥，停了下来。常秀迫不及待的追问：“后来怎么样呢？”“不忙。”“让我喝一口水再讲。”我呷了一口湖水，继续讲道：“后羿与嫦娥在凡间接触后日久生情，结为夫妻。为了是他们这段爱情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后羿决定到昆仑山王母娘娘那里去求取不死药与嫦娥分享。”“有不死药吗？”常秀打断我的话。“人间没有，仙界有。”“仙界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吧？”“对。”我继续讲述着：“后羿凭借自己的盖世神功和超人的意志，终于得到了王母娘娘那里仅存的一颗不老药，说是两人分享可以长生不老，一人独吃则可以上天成仙，两人决定选个好日子各吃一半，以求双方长生不老。然而，跟随后羿学艺、心术不正的蓬蒙想得到这颗不死药。”“那真么办？为什么后羿不把嫦娥带上山，让她独自一人留在家里？”“不急，嫦娥姑娘聪明，自有办法。”于是，我将嫦娥为了不使这颗药落入坏人之口自己吞下后飞向天空，她牵挂丈夫，飞到离人间最近的月球上的精彩结尾告诉她，她听得入痴入醉，泪流满面。她抽泣着说：“我原……以为嫦娥姑娘……奔月……是为了成仙享受，原来不是……这样，我……错怪了……嫦娥姑娘。”我安慰她说：“因为你不知道原因，不是你的错。”我让她用湖水洗去脸上的泪痕，继续说道：“你知道毛主席有首词是歌颂嫦娥姑娘的吗？”“不知道。”“毛主席在《蝶恋花。答李淑一》这首词中写到：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说明嫦娥一人住在清冷的月宫，感到十分寂寞。她思念着丈夫，以天空作舞台，舒展着自己的长袖，跳起祭拜丈夫和歌颂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的忠魂舞。……

此时的嫦娥湖静谧极了，我忽然感到天上的嫦娥，水中的嫦娥与我眼前的“嫦娥”浑然一体……

“羚羊”一声鸣叫，打断了我的回忆，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开工典礼的炮声响起来了，唤醒了双骏山的父老乡亲，他们正用自己的双手给大山披上新装。在寻觅常秀的过程中，得知她已远嫁他乡，杳无音信，忽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之感受。驻足于嫦娥湖，湖水依旧，但似乎少了一些灵气。但愿常秀不是寂寞的嫦娥，她应当是正在享受着夫贤子孝、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的福人吧！

小车远离了华新村，奔驶在盘山公路上，隔着太阳膜，我透视窗外，一幅别致的景色吸引了我：大地与天空一片灰蒙、浑浊，落日象一块无光的硬币贴在天幕上，是那么的孤单、清冷。天空除落日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脚下逶迤起伏的群峰正敞开它那博大的胸怀，接纳孤寂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