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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白杨
(一)
北国的冬天,总能给人留下几分深刻的回忆。尤其那腊月的“三九天”不仅能给人留下几分真真切切的寒冷滋味,更容易勾起你心底里的许多事。
刚过完元霄节,天就拉下脸来。冷风淫雪逼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好不容易等到雪后放晴的日子,换上棉衣,奔出门去。
站在雪后的天地中,心像树上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好像这个世界在此刻就显得神奇无比。踏着厚实的积雪,我爬上杨树沟对面的那座山丘。山顶的空气冰冻着那层裹满雪花的树,静静沉睡着。周围圆润的山脊像一头卧着的肌肤滑润的大象。山坡上向阳的地方雪已经在悄悄的融化,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向你闪来无数双调皮的眼睛。就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我曾和一位女孩一起放过羊。也因为如此,每到休闲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寻找一些过去的记忆。
女孩是寄养在我们村里的一对没有生育的老夫妇家里的。我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为什要将她抛弃,这里埋藏的原因似乎很多,我不愿意去探究。心里只知道她是我的邻居,比我长一辈,和我母亲同辈。可我一直直呼她的名字——红霞——这是她的养父起的,意思是像早晨的霞光,那样的火红,那样的灿烂,那样的美丽;同时也是一种向往吧。
红霞是个勤快、温顺又坚韧的女孩,在村子人的心中提起她总是暖暖的。但她从来不去刻意打扮自己,一年四季穿着一身退了色的花格子衣服。顶多在冬天,脖子里围上一个和冬季的野草一样枯萎的围巾,看起来却永远是那样的整洁,仿佛山野里盛开着的一朵朴素的花。虽不艳丽,却带着一种不可泯灭的气质。悄然间,她的美名传遍着周围。
时间像流水一样静静的逝去。村里那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似乎没有改变多少,倒增添了不少可悲的形迹。村周围的荒坡几乎被王婶和几位邻居开垦为田地。近年来,山上的林子又是一天比一天少,没过多久那片林子也无声无响地变成了他们的私有田地。七月间天气忽然变的奇怪无常,终于有一天,村里连续下了一个礼拜的雨,水势像个无情的魔头把村里弄了个底朝天。田地被水冲毁,地里的庄稼被席卷而去……一切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都像是割去了村民们的心——有说不出的痛,眼前总好像蒙上了一层苦涩的阴云。相互见了面只是摇头,一个劲的埋怨叹气。
红霞还是像往常一样赶着羊群走过村头。村里人有的见了,问她:“还去放羊阿?!老天都要收人喽!”
她却笑着说:“老天没有那么惨,是人自己不要自己。挖了树,还会有好处?”
一句简单的话看起来没什么可对村里的那些人无疑是在别人面前揭他们的丑,弄的心里像扎了刺一样。坐下来闲谈起话时,便在红霞的背地里议论开来。尤其那王婶,一张尖酸的嘴巴在往日里说红霞有多么的好。在这个时候,却又是那样的卑劣。下午看到红霞从村口走过,便扯高了嗓门:
“嗂!没根没底的,不就是在孔夫子门前站了两天吗。学了几个丑知识就站在这里教训起老娘来啦……不回去自个儿好好想想自个儿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红霞听到这话后转过脸来看着王婶,辛好母亲路过看到她的样子怕惹出事来,硬拉着她回去了。后来听说红霞在回家后,晚上总是爬在枕头上偷偷的哭泣。母亲听到后,也不敢走进去,只是在另一个房间里默默的流上一夜的泪水。
惊蛰过后的一个早晨,红霞拎着一把铁锨一大早的出门去了。直到中午也未见个人影回来,家里人担心这孩子心里难受,又憋着不说。今个儿无声无响的出去了,一时想不开会不会……心里是如火焚烧。母亲忍不住在村口探了十几回也不见个影。正催着老伴出门要到处去找时,忽然她哼着歌回来了。
看着门口站着的母亲一脸的焦急,一下子跳进门槛来,钻进母亲的怀里搂住母亲的腰。母亲看着女儿,好像变了个人。她袖子挽的高高的,露出的一双洁白的胳膊像是刚出地的萝卜那样嫩。衣服上沾满了点点滴滴的泥巴,满脸的污迹却掩盖不住那灿烂的笑容。整齐的刘海下依然嵌着那双毛茸茸、水灵灵的眼睛。
“娘,我回来了”,如一股春天的风吹过原野温暖了冰冻的大地,母亲内心所有的爱都被唤起,焦急片刻化作在女儿这一个深深的拥抱中,约摸过了好长,好长。
“哎!饭快凉了,快,快洗洗手吃饭”
红霞抽出妈妈的怀抱,像个小精灵蹦到桌子边“我还真饿了,手不洗了,和着泥土吃更亲切。”说着已经伸手拿起筷子。母亲看到孩子高兴了,心里也高兴,什么话也就没有了。陪着女儿坐下来,悄悄地看着女儿的样子,不时伸出手去捋捋女儿头上的辫子或是轻轻弹去沾在女儿肩膀上的被露水打湿后留下的泥迹。谁也不知,在妈妈的眼角上早就噙着一颗泪珠,这颗泪珠是在看到女儿那张脸时就有的,它记载着女儿走过岁月的每一步。
傍晚,夕阳在云海间慢慢地坠落,村里显的格外清爽。忙完了春种的人们这会儿平静地走在自己的路上。这是一天里最美丽的时刻,绚烂的天空、夹着青草牙儿的晚风、动听的鸟鸣……构成一幅乡间水彩画在自然的空间延展。红霞坐在麦场边上入神的看着。
“真不知好歹的东西,还爬上我的头来拉屎了……”王婶一手扛着一把铁锹,一手扬着大骂,从村头走了过来。好像那个不知事者又招惹了她,“我砍树砍的是你家的啊,还没有轮到你来教训我,在我的地盘上栽树你安的什么心……爹妈也不管教管教。自己不生育就算了,还要养个多事精。真是的……”
红霞坐在那里,好像是晴天里的一声霹雳从头顶划过,让人来不及掩住耳朵就已经振开一道深深的裂痕,使红霞不禁心头打颤。呆滞地坐在那里,好像忘了眼前的世界,忘了自己。猛然间,她翻起身向田野奔去。母亲见状赶紧跟了去。
待母亲追上时,她站在水沟边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水沟。脸上没有一色表情,像个木偶人。
“霞儿——”母亲伸出手向她慢慢地移近,生怕一只受惊了的小鸟会在此刻飞走。直到把女儿稳稳地抱在怀里时,才感觉到这只小鸟还在自己的手里。
“霞儿——”母亲捧着女儿瘦小的肩膀呼女儿的名字。
红霞的脸是那样的苍白,好久才转过头。
“娘……”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哭了,“娘……”
母亲抱着伤心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要牵涉到孩子呢。
就在他们的不远处,一棵小树被人连根拔起,丢在水沟边上,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小树的旁边,是一个树窝,残留在上面的铁锹印如同一头饿虎咬过的伤口,让人心留余悸。从树窝残留的遗迹中你可以看到它原来的样子,就好像是通过一座遗城来看它当年的文明:
井口大的树窝向上迎来一条迎水渠,向外又有一个出水口。简单的一个树窝是她花了一个上午的心血,现在看来真是比毁了圆明园更让人痛惜。母亲怀抱着这个泪人儿,泪水也不禁淹没了面颊。母女俩抱在一起,在微薄的暮色中哭着,无边的夜色噙食着她们的泪水。
第二天,母亲在自家的田地里给女儿觅了一块地把小树栽了下来。后来,小树多次被王婶怂恿的小朋友给拔出或是把枝干给折断。每次都是红霞流着泪水把小树又重新载上的。这棵受过生命挫折的小树,在几次生命的选择后活了下来。几年后,枝干长出了一大截,绿绿的叶子一层压过一层,仿佛正在炫耀成功的喜悦。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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