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波澜

（一）

朦胧中感知一丝柔光滑过脸旁，如刀尖轻轻划过青涩的苹果，不留伤痕却隐隐作痛。快到7点了吧，今天考试！我心中一惊，扑腾坐起来。“啊”头好痛，全身一软，我倒在陌生的床上。一张熟悉的脸马上凑过来“醒了！乖乖不要动。”“医生，她醒了。快点”母亲泪流满面，一双通红的眼似乎三天三夜没合上。父亲激动的表情让人怀疑他是否中了500万巨奖。周围一片素白，盐水瓶静静地悬在充满苏打味道的空气中，透明的塑料管穿插在我眼前，毫无疑问，是医院。

我的眼睛被几番折腾后，又是测体温又是把脉。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出奇的老花镜“脱离危险了。”几乎同时，我看到一大群围绕在我身边的人长舒了一口气，我着实一惊。“发生了什么？”母亲握着我的手，心疼地说“你不记得了吗？你被车撞了。”什么，我，撞车？不是要考试吗？我突然间找不到方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想着，发现大脑白茫茫一片。医生舒展开的眉头又聚拢，好似台风中心的云，“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吗？”就这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的空气冻结。“肖晓，记得我吗？” 小c红着眼紧张地望我。“小c”若不是我浑身无力，我肯定大骂她神经病。冰儿挤过来“我呢，我呢？”“冰儿”冰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没事了，没事了。”凝结的空气也温润起来。“家属跟我来一下。”

我正疑惑着我怎么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坐在床旁边，带着浓浓的烟味，很是帅气，但一脸疲惫，血丝在他眼中蔓延。母亲父亲一出门，他就紧握着我的手，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存心让我痛苦吗？”我痴痴的望着他，突然反应过来想抽开手却挣扎不开，便小心的问“我认识你吗？”这下倒成了他痴痴的望我。见他半天不出声，我仰头问小c：“他是谁？”虽然我虚弱得发不出声，但还是让这位王子惊得不觉松开了手——即使我不是公主。所有人都没吱声。“你不认识他？”冰儿一脸茫然。我这才觉得被一群陌生人包围。

（二）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

去年的圣诞节，我们正在考试。考后回家的路上我被车撞了，昏迷两天一夜。手臂擦伤，轻微脑震荡。丧失部分记忆。——这是我知道我所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记忆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但缺少记忆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躺在熟悉的床上翻开并不熟悉的日记，我失去的是什么呢？

2002年7月6日，我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紧靠着窗。为什么我成绩平平，相貌平平，家世平平？为什么我没有骄人的成绩，富裕的家境，或是娇好的面容。我想哪怕是微弱的闪光点也会让我变得快乐一些，而不是放在人堆里永远不会被发现的那一个。相貌与家世已是我无能为力的，惟独成绩可以用来创造奇迹。我不会让轻视我的人看我哭的。

2003年1月28日，手里攥着的成绩书，心里不是十分激动，父亲母亲永远不会对别人羡慕得咬牙的成绩作出半点肯定。但多日来的汗水与没人看到的泪水，终于在今天有了第一份回报。年级的前十把交椅算不算一种成就，丑小鸭变天鹅的第一步算不算已迈出？他们，那些用鄙夷的眼神看我的，是否已开始嫉妒鸭子张出天鹅的翅膀？

天哪！这是怎样的一个我？

2003年3月14日，自从有了天鹅的羽毛，一切不一样了。周围开始有愈来愈谄媚的笑脸，虽然恶心，我并不反对。这无疑是嫉妒的释放。谁说过“我要笑者看你们每一个人哭。”原谅我太骄傲。我接受赞美，接受妒忌，甚至也接受了一份我毫无把握的感情。浪就是这么闯进我的生活中，我平静而又波澜的初三生活。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他，但敢肯定他为我痴狂了。好傻！

2003年8月13日，炽热的焦碳，一旦泼上冷水会怎样？骄傲的心一旦被割伤，便会像决了堤的洪水，直至流尽才会罢休。2分之差让我与骄傲的终点失之交臂。面对母亲父亲漠然的脸，我不知所措。一向让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宝贝使他们失去光彩了，要他们怎样面对？想到这一年里我的辉煌从未改变他们平静的表情，我忽然觉得伤心。从未得到肯定，从未得到鼓励，从未得到安慰，这让我变的不需要肯定，不需要鼓励，更不需要关心，甚至讨厌被安慰。今晚，我喝酒了，和一个喜欢我的男孩一起。从此，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

不敢想象竟是这样我。再往下就只剩一些日期，没有任何内容。我奇怪于我记日记的方式如此奇特。

（三）

我和母亲经常坐在阳台上，月光倾泻，翻着那些似生似熟的相片，居然记得起一些小学同学，还有儿时调皮的事。我也经常接到些陌生声音的问候。母亲劝我多出去走走，好想起以前。我问以前我也不喜欢出去吗？母亲笑笑说：“肖晓，你以前，不，有一段时间像游子，早出晚归。被左邻右舍说了很多闲话。”还想再问，母亲却走开了。

（四）

一晚，小c带我进了一家酒吧，复古式的风格，我很喜欢。老板娘很热情“好久没来了。”没等我开口，老板娘把一杯百威啤酒端到我面前。我低声问小c：“我和老板很熟吗？”小c说，我以前很爱来这家酒吧，而且通常是一个人来，每次都只喝三杯百威。

我问她我不是没考起重点高中吗？她说我和父母闹了一段时间。

浪是谁？

小c愣了一下。你真的不记得吗，他与你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原来，浪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初三时我与浪走到一起，当时几乎所有人反对：一个心高气傲，一个消极颓废；一个三好学生，一个问题少年。而后，我和浪沉默在题海中。我依然做我骄傲的鸭子，受老师表扬，他仍就沉迷于电脑游戏或是吸烟打架。2分之差让我很是消沉，于是我学着喝酒学着吸烟。浪常常掐灭我的烟，告诉我很伤身体的；从这间酒吧把我背回家；把我从沉默中拉去k歌。后来不知怎的，我和浪分手了，在开学前一星期。父母用关系送我上了心仪的重点高中，也就是我现在的母校。后来我又去找了浪，就在浪家的门口，在深秋的冷风中站了一夜，结果见到了浪，和一个女孩，手紧握着手。相隔两地，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

是那个在医院里的莫名其妙的吗？

不。

那他是谁？

小c哀默地摇头，轻轻叹息。他是梓希。

哇！好复杂。以前我怎么会有怎么复杂的经历。我一时迷茫。我想见浪。

小c拨通电话后就出去了，我疑惑。

端起那杯黄色液体，我喜欢喝啤酒？我微微喝了一口，瞬间有股熟悉的味道喷在脸上，逼得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一个女孩斜靠在吧台上，稚气的脸蒙着一层花季少女不该有的成熟，黄而透明的啤酒，淡淡的灯光透过晶莹的液体洒在微红的脸上。好熟悉。

十几分钟后，匆匆而来的男孩坐在我旁边。“肖晓”我抬头打量他，一身冰冷的灰白色运动装，眼睛如此有神，很帅，应是现在的女孩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会遇到长得如此标志的男子。

“你是浪？”

他顺势就拉起我的手，吓得我迅速收了回来。我认识的男孩子都这样吗？

“你记不起我吗？”他很尴尬地笑。

“我只想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我讪讪的问。

“我们以前很相爱……”

“不，是喜欢。”我忿忿地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微笑着，匆匆的表情变得从容。手慢慢收回到裤兜里，熟练地点燃一支烟，苍白的烟气徐徐萦绕在他周围，昏暗的灯光充斥着我与他不到一米的空间，他眼神开始迷离，很迷人。我可能真的喜欢过他。

“你总说我们太小，不会有爱。”

我很庆幸保留着以前的影子。

“你在开学前突然说分手，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哭着说不要再见面。没说原因。”

“你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好象也没有人知道。”

（五）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我？为什么我会离开深深喜欢的人？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离开的原因？难道我就这样闭塞自己？

小c,我是个孤僻的人吗？

肖晓，之前你是活泼开朗，高傲优秀。你的人缘十分好，尤其班里的男生和你关系特别好，他们很照顾你。总之在别人眼里你永远是快乐的，阳光灿烂的。即使再大的委屈再大的痛苦，你也不会放在脸上，你从不与人分享痛苦。

浪说我哭过，在他面前。

是吗？你没和我说过。那么就是两次。

什么？

你哭过两次，我所知道的。另一次是你生日那天，你红着眼，只是说你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任何人了。我从没见过你那么伤心过。之后你经常喝酒，但学校里你仍旧是骄傲优秀的你，快乐阳光的你。只是，在你出事前心情很不好。梓希一直陪你。

梓希？他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

你太会掩饰你自己。梓希因为你的快乐喜欢上你。那时你陷于矛盾中，一是一年后回心转意的浪，曾伤你的浪，也是你深深喜欢的浪：一是你偷偷藏在心里两年的梓希，只是有好感的男孩。你不想再受伤，所以让梓希陪你。两年的积累终究让你摆脱了阴影，你重新快乐，重新找到了自己。可是还没过多久，就在出事前的两个星期里，你很压抑，丢失了笑容，除了面对梓希。我太了解你，你强装微笑，心里巨大的苦楚只有你知道，你的眼泪需要勇气才能酝酿出芬芳。你不对任何人说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你时时刻刻伪装自己，处处防备别人累不累？

（六）

手中的热牛奶泛起浓郁的香气，抬头问母亲，我和家里发生过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肖晓，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吧。缓了一下，母亲接着说，刚才梓希打电话给你。

哦。

喂，梓希，有事吗？

没有，只是很想你。

突然泪涌而下。

                    （七）

花瓶里有血红的玫瑰，是梓希送的；颈上闪着水晶独特的光彩，是梓希买给的情人节礼物；书桌上放着十几只可爱的小猪仔，是梓希用来守护我的；相册里夹满了梓希和我顽皮的笑脸；DV里全是梓希酷似卡通男孩的帅气的脸。

梓希，梓希    

（八）

后来，梓希高考去了一个离我很远的城市，说等我。我也进入了高三紧张的笼子。浪，没有了联络。梓希在我生日前寄了一张卡片，很精致，精致到把镶嵌在卡片上两张幸福的脸勾芡得那么完美，好似丹麦童话里的公主与王子。你知道的，梓希是王子，公主不是我。

我没有告诉还存在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我的记忆曾经丢失了，可调皮的丘比特带我找到了它，一个血淋淋的它。

医生说单纯的脑震荡引起失忆的几率很小，可能是受很大压力加之脑部受伤，才出现暂时失忆。

而我，一如既往地往返于家与学校，死死地捏紧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倔强地对自己说，鸟儿一生只掉三滴眼泪。然后孝顺地做上两道菜，苦笑：逼迫我与最喜欢的他分手的，竟是要爱一辈子的人；以成绩来压制我和最珍惜的他离别的，竟是给我血肉之躯的人。我想得到一份纯真的爱情，但现实太残酷，而我太懂事，太要强，宁愿牺牲自己戴上快乐的面具，在聚满天之骄子的天堂不顾一切追求所谓的华丽人生，错过一路好风景。

                           （九）

每一个女孩，她的前生都是天使。

DV里还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可我的前生是一只鸟。

你会一直爱着一只受了伤的鸟吗？

DV里只有沉默与甜蜜，或者说甜蜜代替了沉默。

若天使遗失了翅膀，我想，总会有人爱上她；若爱自由的鸟儿遗失了翅膀，她只能趴在湿冷的沼泽边，想象海的每一滴血都是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