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在大海边，海风将发丝吹向脑后，只觉灵魂与肉体一时间贴合得无一丝缝隙，似乎被那咸涩的海的气息逼入了同一个角落，越有限的空间便体味到越真实的统一。海，在夜色中愈显苍茫。第一次踏上海滩，第一次喝到海水，还是满满的几大口，第一次在静夜里听海浪哗哗地拍击海滩，一浪过后又是一浪，而我，只是孤单的一个人。
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滩上，脚下的沙再无了白日里的炙热，依旧粗糙，却清冷着静静地睡在脚下。用手轻轻地捧起一簇沙，潮润着，干燥的只是表面薄薄的一层。放下，再将周围的沙堆拢到一起，一座小小的沙堡霎时顽强地挺立起来。我不由微微一笑，蹲下身形，坐到上面，成为这沙堡上临时的君主。眼前，展现的便是一片幽澈的深蓝了，是我的疆域吗？谁说过“水天一线”？在暗夜里，那水天相接处分明是更深的海、更浅的天，目光再无法将它们融合到一起。
无月，便没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遐思与情怀；无花，更难想起《春江花月夜》的良辰美景。唯远处那一伫灯火，有夜游的人在烧烤海鲜，再远，便是不时散漫夜空的烟花，斑斓眩目，在深邃的背景中绽放虚幻的繁华与美丽……所有的这一切，都因永无休止的浪涛声而趋于恍惚，海浪声掩盖了世人的欢笑与烦恼，也击退了烟花的轻狂与浮躁，“哗啦，哗啦，哗啦……”你们快乐着拥有你们的快乐，我兀自享受我的执着，亦或是孤独。从不曾改变过，是单调，也是丰富；是沉吟，也是倾诉；是独语，也是合唱；是梦游，也是蝶舞……
“哗啦，哗啦，哗啦……”是海的呓语，从童年一直唱至耄耋，永远的轮回，不变的歌谣。是少年曾经唱给自己的外公，是老人低吟着轻和给外孙，还有，精卫填海的传说，也禁不住一并讲给那渴求的眼睛。当星不再闪，闭合的星星也会梦到一只红嘴的小海鸟在浪花上蹁跹、蹁跹！
遥遥地，似乎远方有白色的帆影在晃。将欲闭合的眼猛地睁开，再细看，飞驰的心神才飞了回来。哦，不是的，那不过是远处的细碎的浪花，如散兵游勇般杀上岸来，待靠得近了，便彼此连成一排，是远洋舰队的气势，携手并肩、要征服本自无岸的沙滩。不由自嘲地一笑，多傻啊！疑浪作帆！不过这似乎也是帆，是海神驱遣的海军战舰，趁夜也深，趁浪也汹，趁我一不留神的空，来一个瞒天过海、破釜沉舟！
浪的目的地是岸吗？我问自己。那么岸呢？岸对于浪而言不过是一片永远浸不透的沙滩。靠岸了，也靠近了生命的终点，曾经疾驰而来，满怀热切与渴盼，直到真正登陆自己的诺曼底，幻灭只是一瞬，瞬息间所有的期待与梦想俱被吸纳入永远也不会饱和的沙岸。沙之岸，那是欲望的海绵，吸引着无数游荡的幽魂，牵动着芸芸众生不灭的渴盼，只盼着，靠岸、登上金银岛上那片耀目的璀璨。末了呢？又一片浪花击碎了海的平静，它冲上来，将欲望起伏的沙滩再一次扫荡为平滑，消逝了所有的痕迹，似乎从不曾有足迹踏过这里，更不要说是一只海鸟的驻足，或是一只小蟹的蹒跚了。海在暗示什么？浪又在警醒什么？
“哗啦，哗啦，哗啦……”仍旧是不知疲倦。
记得帕斯卡尔说过“人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苇”，而此时此刻，我只觉自己不过是岸上的一粒沙，渺小着存在于海天之间，守岸望海，听浪沉思。徜徉在大海的梦里，却飘飞了一粒沙的心事。你不信吗？待明晨太阳还未升起，到沙滩上看看早起的海面，在那昨晚的心事里，岸总是胜利者，海也随潮退到离天更近的地方。空出的一大片沙滩，长满了幽黑的独眼，每个洞洞里都驻扎着一只顽皮的小蟹。它们随浪而来，却并不想随浪而返。于是，沙滩上的新移民让退潮后的海边生出无限生机与乐趣。有踏海寻蟹的人，有守岸望日的人，也有凝神摄影的人……沙滩上竟多出一道道静止的波痕，不是海浪，而是沙浪，是昨夜的浪留下的足迹，而这种清晰与醒目是自然的意外馈赠。为什么只有海退去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看到海浪的足迹？为什么只有跋涉过困境，心平和了，境清明了，气优雅了，心性趋于成熟，人生走向包容，心胸达至开阔，懂得了退是一种更大程度的进、更深层次的人生境界时，我们才会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最坚实也最真实的足迹，我们才会理解人生的厚重与质感？
“哗啦，哗啦，哗啦……”在回来的路上，我听到大巴车的震动，耳畔却依旧回响着昨晚响得铿锵的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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