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死了。回到村子时,村里人告诉我,父母告诉我,山顶上那白白的堆成小山似的花圈告诉我。 六叔其实不是我真正的六叔,他是村里一个打野兔的,人很随和,村里人要有困难,他会毫不犹豫的去帮。他辈分很高,村子里好多人叫他叔,在家族里,他可能排老六,所以其他人叫他六叔,我也跟着瞎叫,后来就习惯这么称呼他了。 六叔的父母很早以前就死了,留给他的遗产是那扎在山脚下的两孔破旧的窑洞和一把锃亮的土枪——那时国家还没施行林禁,土枪还是属于六叔的。 我们村的小孩都喜欢和六叔在一起,因为每天放学他可以带着我们这些鼻流子上山打野兔。我们喜欢听六叔放枪时的巨大震响,最喜欢的是六叔打到野兔回到他那破旧的窑洞为我们煮野兔吃。他每次都分我一个兔腿。他说过,谁要在学校里考试得第一,就每天分他一个兔腿吃, 而我小学总是拿第一,所以我每天很荣幸的能得到六叔的嘉奖。 在煮野兔的漫长时刻,六叔给我们讲外面世界的美好:说排成队的汽车,说商店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拿而不用掏钱,说小孩子可以开一种车,那种车可以开着随便乱撞..... 我们这些鼻流子听着这些都高兴死了,我们的穷地方交通不便,平时连车的影子都不见,过年的时候才可以穿上像样点的衣服,吃上好一点的东西。六叔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听大人说,他以前在外面干过活,但由于不认识几个字,人又老实,有时干了活却拿不到工资,后来索性就不干了,回家操起了他的土枪。我们才不管六叔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每天能吃上六叔做的好吃的兔腿就行了。那是我小时候吃过最好吃,最多的东西。童年的我被六叔做的香喷喷的兔肉包围着。 慢慢的我长大了,上了离家很远的中学,平时就周末回来,每周我都节省一点钱,给六叔带一盒廉价的香烟。六叔叔老抽旱烟,他说纸烟比旱烟好抽多了,但我每次给他带时他却说纸烟不过瘾, 叫我别买了,让我在学校里好好学习, 吃好点,别受人欺负。 六叔这时已不再打野兔了,国家已开始施行林禁,他的土枪被派出所没收了。当然从此我不能再吃到六叔做的香喷喷的兔肉了,但我还是喜欢去六叔那黑黑的窑洞,六叔给我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每次我去六叔家,父母从不阻拦,村里人都知道,六叔是个好人。 后来我上了高中,就学期末回家,这时我们村已经很不错了,路通了,水通了,人们手里开始有钱了。六叔这时也结婚了——他倒插到我们村的一个寡妇家里,帮她抚养两个孩子。 我与六叔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他结婚了,他那两孔黑黑的窑洞早在耕地开辟时被大队填埋了。 六叔很忙,他要为他的家人而努力干活,为他那个没有任何血缘,无任何感情基础的家庭?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理解的,但他还是像牛一样的干着,付出着。 2007年,我成为我们村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全家人高兴,全村人高兴。在我领到通知书的那一天,村里的人都来看——我们村子很久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了,甚至高中生都数的清。他们捧着我鲜红的通知书,一个劲的笑。六叔也来了,他给我带了一只熟兔子,他说是自家养的,没有野兔肉好吃,说完又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六叔有点拘谨,我很想再跟他开开玩笑,但却开不出来,只好一个劲的给六叔取烟倒茶。六叔没有以前那样魁梧和洒脱了,腰微弯了,脸瘦黑,头发凌乱,手枯瘦,眼睛不再有以前的光亮个神采,牙齿被烟熏的很黑。六叔和别的乡亲坐在一起边抽烟边谈论着庄稼,显然他很高兴。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了大学,我真的开了次眼界,城市里排成队的汽车,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可以随便拿,但要付钱,我也见了六叔说的可以开着乱撞的车,那是碰碰车。原来六叔说的不全是假的..... 12月,这已经结冰了,很冷,很冷。接到父母的电话,说六叔死了。我请了假,匆匆忙忙往回赶,记得那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很大,很大。 回到村里时,六叔已经入土了,我竟没敢上再见六叔最后一面。 六叔是在煤矿挖煤时去了的,死的很惨,很惨,他听说挖煤很赚钱,他就去了,可去了再没回来..... 我去坟上拜祭了六叔,他安静的躺在黄土里,从此与黄土为伴。我买了条的好烟,一根根点燃,我可怜的六叔,一辈子没抽过好烟,六叔,慢慢抽吧。透过缭绕的烟雾,我突然看见六叔在他那黑黑的窑洞里为我分兔肉吃,我已泪流满面。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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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录入:365620861 责任编辑: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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