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北方小乡镇,在那里生活了6年后离开去了城里,告别了家后那片我常去拜访的麦田,同时也彻底告别了儿时烂漫的乡村生活。每当那陈旧朴实的乡村情景不小心从眼前或者脑海上空划过时,心总会不由自主地抽搐,持续地憋闷直至我泣不成声。如今生活不错的我为何对儿时的北方乡村如此怀念向往?离开乡村的日子,我那懂事的心灵突然莫名空荡起来,独生女身份的我瞬间感觉到无限的孤独感。城市中每日几乎雷同的生活模式以及周遍有限的范围,让我越来越找不回什么了。
对乡村的深沉思念是我和母亲的共同心患。生活闲暇时,母亲总会向我谈起她儿时的乡村生活,谈外公外婆、简陋学堂、还有池塘边低垂的弯弯柳丝。谈到动情处,母亲的双眼总会本能地泛起星点泪光。对于乡村景色的回忆母亲总能不厌其烦地描述数遍,作为倾听者的我也会一次次配合母亲融入那段桃源岁月。我只想通过母亲浓郁的乡村情愫来抚慰这颗倍受思念之痛的心。每次交谈过后,我总会不经意忆起同母亲的一次乡村郊游。
郊游发生在深秋时节,为此不乏有些悲凉的感觉。好在我当时太年轻,还不理解“心上秋”的滋味,一路游来都是饱含好奇的兴奋感觉。那时的我矮矮的个子留着短短头发穿着当时流行的红色喇叭裤,一手死死拽着母亲的手,一手晃动着凋落的扬树叶子。我不明缘由地跟随母亲光脚走在铺满枯黄落叶的土路上,虽说叶子已经有很厚一层了但路面依旧凹凸不平。小小的我长时间仰头观望头顶上稠密排列成拱形的树枝,最后竟然被夕阳在树枝遮挡下时隐时现的零碎光斑吓住了,胆小的我急忙停下脚步双手抱住母亲的腿,身子还时不时颤抖。
我们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在田埂上遥望空中从砖窑高耸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白烟;在池塘边聆听青蛙低沉且寥寥的叫声;细数窝藏在芦苇残荷下的小鱼……每个人小时候的心灵都是分外天真的,里面藏的全是无穷无尽的童趣,那次和乡村的亲密接触当之无愧成了今生我最珍贵的童趣。那时的我总喜欢踩着干结的树叶,听着树叶发出的嘎巴断节声,嗅着松软泥土被阳光熟晒后的清香,凝视暖风抚弄下欢快起舞的麦浪。我不辨菽麦地简单认为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幸福生活。现在回想,倘若生活真如这般惬意安然我也就不会失落孤单了。
那次郊游后,我随同父母进了城,在父母的万般考虑后我又被送进了城里的幼儿园,开始了我那漫长且乏味的求学生涯。再一次近距离亲近北方乡村已经是10年后的事情了。10年的冰冷时光已经把我磨砺成一位知书达礼性情温和的女孩了,确切地应该是一位懦弱孤僻的人。父母迫于生计地日夜繁忙,忽视了我同时也更轻易地忽视了自己的故乡。幸好父母是比较传统的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为了图个团圆吉利还是会带上我回趟老家。不过,到了之后我们仅仅是简单地问候一声,随便吃完午饭后就匆匆打道回府了。这种近乎形式上的来往根本不能让我从中汲取到乡村所给予我的快感。
积聚在内心多年的课业压力和孤独挫败感使我整日愁眉不展,我所向往的原生态生活根本无法实现。每天,我对着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情,太多的不真实与无形伤害让我感觉到,自己老后回归田园生活才是最实在美好的事情。黯淡了10年的我终于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起初很伤心怪我不求上进,最后却欣然答应我要求,同意我一人前往她的故乡释放心情。
10年后的亲近显然不抵第一次来得自然,儿时的所见所闻是最真实最不容易被遗忘的,不带有任何利益色彩,单纯无目的地游走于最为原始的乡村空间中。那时收获的是福分而这一次的收获未必就这么简单了。起码我是孑身一人带着任务而来的,我要找寻最初时的感动好让我的内心郁结得以消散。可是,10年变故,梦寐中的北方乡村一切还都如故吗?
我怀揣相机坐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看窗外飞快后退的茂盛杨树。车窗打开,暖暖的风吹散了车内空调带来的闷意。夏日的午后一切都是安静的,无风的天气能使白杨安静地展示着自己闪着明亮日光的碧绿叶子。庸懒的知了叫声漫山遍野地鸣,传透车窗覆盖了哄哄地发动机声。这般特别的乡村氛围怎不叫人沉醉?我不由地向窗外更远的视野望去,整齐的杨树带后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只是不再荒芜冷清,成片的作物在午后酣酣地睡去,各自招摇地显露出矫健体魄,丰姿绰约地聚集着像是在窃窃私语什么。儿时那青黄不接的萧瑟景象现已不复存在了。
儿时的我十分喜欢让母亲骑着老式车子带我回老家过年。那时候天寒地冻,我可以穿好几层的棉衣棉裤。那样,当我斜着身子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时就不会勒得屁股生疼了。母亲怕我在车上淘气掉下来就一边呵呵吐着白气奋力地蹬车子,一边跟我讲山里夜猫子吃小孩的故事来吓唬我。当时,我很乖地一动不动,可对于母亲的无聊故事我却不理睬。我只会通过提溜乱转的眼睛来满足我对外界的好奇心,我会时不时的东张西望,看结冰的河面上反射出的阳光,看茕茕孑立的大树,看偶尔从天空划过的鸟儿……雪融化后的道路,起伏泥泞不堪,踉踉跄跄地行驶数里后,我和母亲都被颠得浑身发麻。于是,我们纷纷下车,母亲一手推着车子一手拉着我的小手。我们就这样用走走停停,轮番上阵的简单交通方式持续了几年,辛苦但很幸福。
现在不同于以前了。乡村一样修了柏油路一样通了汽车,几十里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可到达。这要是放到从前,即使一大早地动身也要骑车骑上整整一个晌午。骑了一上午的车子,暑天里想必要严重中暑,冬天则要迅速长起冻疮来了。有点闪电节奏的都市生活蔓延到了乡村。
汽车飞快平稳地行驶,乡村美景由不得我多看一眼就呼啸而过了。此时的我犹如坐在过山车上,呼呼咆哮的风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失重眩晕的感觉。我摸索着手中的相机突然有种莫名的感伤,那些曾经远去的长河,老树,炊烟,稻草人……难道我再也无法寻觅了吗?
一阵不安后,我到达了目的地:村头的拱桥边。石砌的拱桥10年后依旧深沉哀怨地呆在原处。桥面上还能清晰看见风雨洗礼后凋落的石块,原本刻有美丽花纹的桥面也被来往的车辆残忍地磨平了。更不堪的是,8根桥柱被不同程度的毁坏,残缺地支撑着桥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我忽然觉得那些过去土路上深浅不一的车辙沟壑才是最为可爱的痕迹。
桥下不再有潺潺流动的清澈河水了,狭窄的河道杂草丛生。这让我很费解,儿时常常听母亲说起这条河,说她经常同一群小伙伴下到没过膝盖深的水里摸鱼嬉闹。可如今,儿时的欢畅无忧早已荡然无存。北方缺水问题是很严重,若是缺到这种地步就有点不能理解了。水的匮乏势必会殃及百姓,小河沿途一带的庄稼显然不比我此前所见的富饶漂亮。白花花的滚烫阳光洒在这些有点稀松的土地上简直是一种浪费。
沿着土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姥姥的村庄了,密集排列的标准平房简直可以同城市里的黄金小区媲美,带点北京味的胡同一条连一条宛如一个迷魂阵,牢实魁梧的防盗大铁门取代了昔日的篱笆墙和狗。这般轰动,这般突如其来的变化在这个小小村庄里比比皆是,数不胜数。看到这些,今天的我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
姥姥得知我一人前来拜访,老早就站在门口迎接,连午休也没顾上。姥姥依旧喜欢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一身剪裁合身的清凉衣裤遮掩了她消瘦的身材。姥姥热情地拉着我的手招呼我进去,带我看了新院子的布局,然后收拾好我的住处,洗了一盘南方水果招待我。每做完一件事姥姥总会再次抓住我的手冲我微笑,姥姥的笑足以证明现在生活的美好。我为之欣慰的同时又感到一阵辛酸。
姥爷已经不在了。
我依稀记得,姥爷的葬礼我们一家唯独来了母亲,那时的我忙于中考,父亲劳于升职,反正没来的我们总有合理的理由。我在院子里徘徊着,想努力找寻以前的影子。姥爷不在了,那棵他种的枣树应该还在罢?可是,我的想法太过天真了,院子里全是矮小散发浓香的娇弱花木,不要说是一棵树就连树根都无处寻觅。听姥姥说那棵枣树3年前就被挖走了,可我居然3年之后才发现。以前每次拜年的时候我都在做什么,仅仅是因为来去匆匆吗?姥爷若是知道我们这样敷衍了事的探亲一定会很伤心。精致的院落不染半点尘土,不留任何旧物,从上及下,从里至外都是新的。感觉不到丝毫的悲哀也找不回丁点儿的快乐。曾经,姥爷亲手挂在枣树上的秋千此时被谁拾取去了?
傍晚时分,我准备去村后的田野抓拍一些景色照片。
为什么选择傍晚,原因很简单。我喜欢夕阳映照下漂浮在屋顶上的袅袅炊烟。事与愿违,那些明日黄花的陈旧灶台早已不复存在,饱含乡土气息的炊烟又怎会再次升腾,消散呢?今日,我是如此的满怀激情地归来,可为什么我现在的心是如此的空寂。10年真的很长吗?不专情的10年真会彻底改变所有吗?徒步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村庄。面对村后陌生的空间,我不禁愕然……
规模宏大的不是防风固土的树林;泛起层层涟漪的不是生机盎然的池塘;震耳欲聋的叫声不是蛙鸣鸟啼……一派繁荣昌盛的不是大自然而是刚刚落成的工业园。规模庞大的厂房井然有序地排列;高新技术的机器部分昼夜轰鸣着运转;清澈冰凉的河水不停地抽进,污浊刺鼻的废水不绝地排出。想必到了晚上整个厂区会不识人间烟火的灯火通明。更可怕的是,下班的“农民”从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出来却是满脸的会心笑容,没有遗憾,没有抱怨更没有悔悟。眼前的一切足以证实:我的乐园不见了,我的乐园彻底消失了!
第二次乡村接触没能使我放松,相反令我更加压抑了。母亲说万物都要发展前进的,谁都无法阻拦。难道这种发展真的是一种前进吗?除了破坏着前进我们就不能做点其他的事情吗?对于远去的北方乡村,我竟然没有撷取到任何的美好,哪怕一张说得过去的纯净照片。
今后,对于北方乡村的深切思念,我只能用反复吮吸儿时印象来填充内心饥饿了。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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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录入:梁秦 责任编辑: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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