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扬子

（一）

母亲是个聋哑人，这在母亲幼儿时就成了不变的事实。我对母亲的童年了解不多，也许没有人愿意提及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据说母亲是因高烧抢救不及时而导致的。

听父亲说母亲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对弯弯长长的睫毛，头上还有两条乌黑的长长的马尾辫，高挑的身材，聪明伶俐的样子，显然一个标准的城里姑娘。父亲是在外婆全家人下放到他那个乡时认识母亲的。

外婆家虽然算不上是当时的富贵人家，但外公却是一名重要官员，外婆也勤劳能干，再加上七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外婆生有五儿二女），日子过得和和睦睦，幸福愉快。到母亲出嫁年龄时，上门提亲的人很多，且都是当地的一些富裕人家，可母亲都没看上，偏偏在后来下放时看上了贫困潦倒、忠厚老实的父亲。据说，当时父亲仅用了十斤猪肉就把母亲娶了回家。

婚后不久，母亲便生下了大姐，日子过得还算和睦。可随着孩子的增多，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父亲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父亲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母亲未能让他如愿。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可还未满月就因高烧持续不退而丧失了幼小的生命。可父亲并没有放弃对儿子的追求，后来就相继有了我和妹妹。农村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一直深深地烙在父亲心里，母亲的“不争气”，再加上家里的贫穷无助，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倍加欺辱母亲。幸好爷爷疼爱儿媳妇，和家里一群饥饿的孩子，才使母亲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妹妹出生那年，劳累奔波了一辈子的爷爷因病撇下了我们，当时大姐只不过12岁。爷爷的离去并未唤回失去理智的父亲，只是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许是不愿看到一贫如洗的家和一群因饥饿而“哇哇”大哭的孩子。也就在那年母亲在坐月子时差点因铅中毒而断送性命，幸好抢救及时。有一次，母亲喂猪时因突然倒塌的墙壁而被埋住，幸亏被邻居及时发现，才幸免于难。

一直以来，母亲在家里只扮演着配角和小丑，只是父亲泄气的工具。母亲任劳任怨，有苦也无处倾诉。望着几十里外的娘家，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水。后来舅舅和姨妈都相继念了大学，成家立业，有当上国税局局长的，有当中学校长的，有当防疫站站长的，有出国留学的，有当工程师的，有在银行上班的，唯有母亲，仍然是一位贫困的农民，一位脾气暴躁的男人的妻子，一位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

是命运给母亲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还是前世就注定了母亲是苦难的化身？

（二）

记得我上小学时，有一次下大雨我忘记了带伞。快下课我正着急时，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母亲头戴斗笠，手拿着一把伞站在教室门口，全身已

被淋湿。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唰”地朝向了我，我顾不得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和站在教室外的的母亲，飞快地冲出教室，消失在倾盆大雨中。那是母亲第一次来我们学校，母亲不识字，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呢？这其中所忍受的欺辱与嘲笑可想而知。可我为什么就如此忍心再让她受伤害呢？我究竟是怎么了？

在家里，我们姐妹总是竭力保护着母亲，不让她受一点伤害。每次父亲操起棍棒要打母亲时，我们总是站到一起，筑起一堵牢固的围墙；每当邻居说母亲的闲言碎语时，我们总是竭力为母亲辩护；每当邻居家的小孩捡起石子要朝母亲身上扔时，我们总是将他们“教训”一番……

当然，母亲也极疼爱我们。母亲上山干活时总能带回野果子给我们吃，父亲要打我们时也总是母亲护着，家里有什么吃的总留我们，从不为自己着想。自己的一件衣服、一双袜子补了又补还舍不得扔。我出门在外上学，每次回家母亲总会把平时省下来的好吃的给我吃或让我带回学校。

（三）

2001年母亲大病了一场，身子极其虚弱，在市里将近治疗了半年。期间母亲总嚷着要回家，一则担心无人照顾妹妹，另则担心昂贵的医疗费。

上天并未给苦难的人特殊的照顾，反而施与他们更多的苦难。2006年，母亲又病了一场，在医院昏睡了两天多。当时出门在外的姐姐都赶了回来，全家人在病床前守护着。母亲刚睁开眼睛就在搜寻我，问我的脚痛不痛了。母亲生病前我的脚因溃烂而疼痛难忍，母亲想尽办法也未阻止我的脚继续溃烂。可就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时，母亲仍不顾自己的安危，首先想到她的女儿。

去年寒假，在大姐的嘱咐下，我带母亲去姐姐在广东的新家。母亲除了生病住院时在城里呆过一阵子外，其它时间基本没出过远门，不要说广东那些繁华的闹市，就连我们那的县城也极少光顾。经过一夜的颠簸，快到大姐的新家时下起了大雨，无情的司机把我们赶下了车。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折腾，我们才被大姐接回家。望着直打哆嗦的母亲，我的心如刀绞一般。一般人都承受不了，更何况是年过半百、极其虚弱的母亲？

第二天，大姐上班去了。我和母亲也跟着出去，大姐要我带母亲去看看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后来我和母亲走累了，就坐在街道旁的一张长椅上。尔后我去一家不远的超市买饮料解渴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家。由于正逢周末，我结帐时排了长长的一队。当我回到那张长椅时，母亲已经不见了。我焦急万分，赶紧到周围寻找，尔后又赶回家，可回到家里却不见母亲的身影。正当我手脚无措时，我才在楼下的人群中隐约看到母亲的身影。望着母亲焦虑无助的神情，这期间又发生了多少不愉快的事呢，我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了，像断了线的雨点，止也止不住……

（四）

如今，母亲仍呆在家乡的那间老屋。大姐几次要接母亲和父亲到广东的新家住，母亲总是很不情愿。劳碌了几十年的母亲闲不下来，不习惯城里那悠闲热闹的生活。尽管家里已不用干多少农活，可母亲总喜欢忙着，农忙时还时常帮助左邻右舍。闲暇时，母亲白天就种种菜养养狗，晚上还给我们姐妹织毛衣做棉鞋。

父亲一改以往的脾气，两口子和和气气的，有点比较新鲜好吃的东西还互相谦让。最近还听父亲说母亲正迷上一部电视剧，每晚还跟父亲争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