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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南洋
到家没几日,便听说了久婆病重的消息。她的媳妇说,这几天老人家嘴里念叨着的都是那些已逝去的老人们的名字,说他们都在旁边跟她聊天呢,有的还躺在床底下陪她呢。母亲说,那是即将“过身”[i]的征兆。三月四日,听到了自久婆家响起的哀乐。久婆享年九十四岁。按习俗,这是喜丧。于是戏子,西乐队,咿咿呀呀,敲敲打打的,冲淡了在空气中弥漫一时的哀伤气氛。人们都说活到这岁数,走也值得了。但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想到此后再也不能同久婆“伙坐”[ii]了,老人们仍禁不住潸然泪下。
“其实老久的命也是苦啊……”阿元婆擦了擦眼泪感叹道。
十八岁那年,也是春节刚过,久婆坐着花轿在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和鞭炮声中进了村。和那时候大多数的新娘子一样,直至被揭开头盖巾的那一刻,久婆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此后要厮守一生的男人。然而,仅三个月,丈夫便要下南洋了,说是为了往后的日子更好过。久婆无语,只是默默地帮丈夫收拾行装,望着丈夫义无返顾的渐行远去的身影独自落泪。南洋是什么样的地方她并不知道,只听说要坐很久的船,附近村子也有人去那赚了很多大洋回来。
除夕夜,久婆在桌上摆好碗筷,把菜装好后又搁到一个锅里放在灶上热着,便站在家门口忐忑不安地望着南面那条通向村口的路。直至守年鞭炮响起,直至天微微发亮。
终于听到脚步声了,久婆踮起脚尖,使劲地抬起头,努力瞪着干涩的眼睛望向路口,屏息聆听着那渐闻渐近的脚步声,每一声都震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然而,未等那人出现在视野中,久婆便失望地落下脚跟。她听出来了,那是阿元婆要去挑水了。叹口气,久婆撩起衣服擦了擦眼角,迈开几近僵硬的腿,转回屋里,挑起水桶。水桶吱呀响着,荡在冷冷清清的屋里,荡在久婆守望了一夜的路上,荡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听邻村同去南洋回来的人说,久婆的丈夫似乎在南洋娶了个当地女人,且有了孩子。久婆在阿元婆那哭了一夜,然而一有空,她仍然站在屋外守望着丈夫离去的路。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听说很多去了南洋的人都回来了。于是,久婆便日日跑到码头去,询问有没从南洋回来的船。
清晨,久婆正同阿元婆在井边打水,远远地听到有人喊:“阿久,你家阿念回来了!”久婆愣了一下,看了看阿元婆,又循声望去,见是阿信婆边挑着水桶向她走来边喊着:“阿久,快回去,你家阿念回来了。”手中的井绳悄悄滑落入井中,久婆发了疯似的往家里跑去。
是的,是那个在她脑中回放了无数次的曾经渐行远去的背影。
喘着气,在离丈夫一米远的地方久婆停了下来。丈夫转过身来,将她打量了一下,微微一笑。久婆也跟着笑了笑,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就往厨房走去了。
丈夫是回来了,但并非一个人。他还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邻人们都说那小孩看着就像外国人,肯定是阿念和外国女人生的。久婆不说什么,微微一笑,照旧屋里屋外的忙。
半年后,久婆起床挑水时不见了丈夫,不见了丈夫带回来的那个行李箱。只有小男孩仍熟睡在床上,还有,丈夫枕头上搁着的一些钱和一封信。久婆不识字,便拿着信在晨曦中小跑到识字的天叔公家,天叔公告诉她,阿念又去南洋了,他知道很对不起久婆,但他还是放心不下那里的事业,并让她好好照顾那小男孩。
久婆后来告诉阿元婆,她始终回忆不起那天她是怎么回到家的,那一整天又做了什么。
小男孩渐渐长大,丈夫,却再没回来过。
久婆仍然日日守望着南面的路口。那路,早已变成宽敞的水泥路了。久婆亦不再踮着脚尖张望,而是佝偻着瘦小的身子坐在竹椅上。远远的见到有人走过来,便眯起眼,笑着缓缓地朝他点一点头。
唢呐锣鼓声中,出殡仪式开始了。孝孙阿明捧着祖母的遗像,领着队伍缓缓沿着久婆日日守望的路向村口走去。
遗像中,久婆微笑着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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