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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记忆
作者:定锦芳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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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轰轰烈烈的荒诞年代,因出身不合时代要求。成为长期在生产队锻炼的老学员,生活环境为我提供了与农妇村姑亲密接触的契机。
   我的邻居张嫂(农村女人结婚后都是以夫姓称呼□嫂)是一位长得五大三粗的壮实农妇。样样农活干得出色,做起事来顶得上男人(这是她男人对她的夸奖)。
  “知青”们在农村出工从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也不例外。加上小孩没人照顾(农村那时没有托儿所,家家几乎都有老人,只有我们这些知青家庭孤单无助),只好在家里照顾孩子,喂猪、喂鸡忙得团团转。“不情愿”的学着当农妇。
   一天我刚料理完家务,忽见张嫂慌忙火急地从外面朝家里赶,刚到家门口边开门边叫我:“小定,我怕要生了,麻烦你到卫生所喊医生”。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会推诿,我答应马上就去。我赶忙安顿好孩子,正准备锁门,又听她大声说:“别去了,孩子下来了”。我纳闷:好快,几分钟就生下了孩子,比我上厕所还快。
   没多大工夫只见她用毛巾包着头到橱屋里(厨房与住房分开着)烧水煮了几个鸡蛋,坐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吃着。然后坐在厨屋门口洗着带血的衣裤。我见了心头一阵隐痛:“张嫂,你才生孩子要休息一下,等老张回来洗吧”。谁知她说:“没关系,我用的是热水。女人的衣服怎能让男人洗呢”。傍晚时,田里的人都收工回家了,只见老张拖着疲倦的双腿朝家里走来。我忙对老张说:“快进屋看看,你爱人生孩子了”。只见老张吃惊地说:“孩子都生了,咱还不知道”。不一会他乐呵呵地出来了:“嘿,又是个带把的。俺老婆就是快,像母鸡下蛋样”。
   第二天,我又见张嫂屋里屋外的忙着做饭、喂猪。老张照旧出工,像没事一样。我对张嫂说:“你怎么不躺在床上休息几天,让老张做好了。”她笑咪咪地说:“没啥,咱农村人习惯了,没你们城里人金贵”。
   是呀,农村的女人从没拿自己当人待,我哪怕来例假都要休息几天。不由得从心里怜悯她。
她在家休息的这段日子,我与她交谈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平常她出工时,总是两头不见人。
我问她:“你这是第五个孩子了吧”?谁知她说:“对,咱四儿一女”。我说:“以后还要生吗”?谁知她说:“肚里的东西猜不着,是俺的儿咱就要”。我说:“生多了养得活吗?”她说没啥,一棵草一滴露水,会长大的。我说:“孩子不只是要吃饭,还要读书受教育”。她说:“咱农村人用不着读那么多书,能看个工分、写个信就行了,能要多少钱读书。你不会念了那么多书也在种地吗,怪可惜的,俺知道你是成分高,没有派上用场”。她抱歉地对我笑了笑。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一咯噔。我比她算是有“学问”的了。但在劳动上不及她一半。看来识几字也确实没什么用。分场学校茶老师,因我成分“不及格”,人家还不肯呢。她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收工后,门前的空旷场地自然是男人们的天地。老张因喜得添丁笑上了眉梢。吸着自己种的烟叶大声说:“俺老婆就是争气,一淌给咱生了四个孩子”(男的)。这时的张嫂自然是满脸春喜。
   这是农村女人最大的骄傲。也是她们扬眉吐气的事。突然听见老张对我爱人说:“你真傻,怎么让你老婆结了扎呢。你只有两个孩子,又不是结扎结像。你孩子又小,文艺有个差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爱人嘿嘿地笑了一下。没过几天,妇女主任来到老张家,要张嫂去结了扎。再硬也硬不过政策,张嫂结了扎,生产队超生户都结了扎,她们一脸无奈。
   沉重的生活压力,贫困的物资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终于夺取了老张的生命。
   张嫂带着五个未成年的孩子在生存线上挣扎着。生产队里唯一的照顾是让她放牛,这在农村是最轻的活。时间上比较自由。可以让她有时间做家务种自留地,但是任凭她怎么能干、吃苦,一个人的工分又怎能养活五个孩子呢?!她的两个大孩子辍学了。十五岁的男孩、十三岁的女孩从此走进了劳动的行列。没几年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张嫂仍然放牛。
   十八岁的女儿出嫁了。张嫂向男家收了“厚重”的聘礼。我不解地问她:“你向男方要这么多东西,人家付得起吗?”她说:“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这是老规矩,咱养了十八年的闺女给了他家做媳妇,为她家生儿育女,能白给吗?借个报鸡母给人,还得给两斤红塘呢”。接着又说:“俺多要点也是把俺闺女当人。不然别人会说咱闺女不值钱,男人也不会把俺闺女当人待”。我在心里嘀咕,这不是卖人吗?精明的张嫂用这份嫁女儿的聘礼为两个大儿子先后娶了河南老家的姑娘做媳妇,我问她干吗不远千里河南的姑娘。她说河南老家比这穷,要的礼少。这儿的人富一些,姑娘也刁。我佩服她真会划算。
    回河南老家时张嫂打扮的挺“刮气”,(在农村人眼里)内穿缎子袄,外穿灯芯绒裤褂,新毛巾包头,脚穿灯芯新鞋。我从没见她穿过漂亮衣服。
    在我的印象中,夏天她穿的是两套用化肥袋子染色后做的衣裤。大田,是一件老张留下的旧袄子,补丁叠补丁,几乎看不出棉衣的原色。只要能光着脚,她决不穿鞋。只有冬天才能看见她穿袜子。
    见她这身打扮,我打趣地说:“张嫂打扮的像新娘子”。她说回老家可不能让人瞧不起。
我问她:“你儿子与媳妇一见面就结婚,会有感情吗?”她笑呵呵地说:“只要上床睡一觉,就有感情了。不就是生娃过日子。谁像你们城里人还要谈啥恋爱,到头来还不是睡觉、生娃、过日子。都是一回事”。
    我无话可说。按两性接触的程序也是这么回事,但从心理角度情感的需要又不是这么回事。哦,他(她)们的婚姻不需要爱情,只是简单的两性需要。只是不断的繁衍。她认为女人抬高身体的标准:就是出嫁时要一份厚重的财礼;就是为男人生几个儿子。没有比这更光彩的事了。
   因与她是邻居,与她交往的机会自然就多一些。她教了我不少劳动技能和生活知识。
   一次我在自家自留地里割红苕叶喂猪。她见了说:“看你憨的,割叶子会耽搁红薯生长的,怎么不到公家地里去割呢;好多人都在公家地里割,你不割白不割,别人割得你割得”。后来我也学会到公家地里割菜喂猪了。明知不对也“入乡随俗”了。有时收工经过公家菜地,见她和几个妇女在菜地里偷摘瓜菜。她见了忙招手:快过来,搞点菜回家吃”。我不敢,她拉着我的手说:“怕啥,队长老婆也在摘呢”。我手脚苯,又不识货。菜长在哪儿都不知道,(比如:豆角、辣椒、都挂在叶子下),转了好一会也没找到几根豆角;她见了三下两下就给我筐里装了几个黄瓜、一把豆角,韭菜辣椒等。接着叫我快点走。回到家里她笑我:“看里洋学生样,连菜是啥模样都不知道。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到这里来受罪”。
   知青们会享福,不会过日子。这是她对我及我的同类的评价。一次我把穿坏了的几双球鞋抛在门前垃圾坑里,她见了忙捡起来说:“怪可惜的,这么好的胶底就不要了,只需做双新鞋面上在胶底又是一双新鞋。”我说我有鞋。她说你不要俺要了。没过几天,她拿着一双新鞋给我看:“这就是你不要的胶底,我只上一双新鞋面又是一双新鞋,又结实又省事”。我接过鞋子看了一下,确实不错,可不好看。她又说:“你觉得好我帮你做”。我谢了她的好意:“你够累的,我有鞋不用了”。
   回汉探亲时我特地从家里清了许多是胶底的鞋带给她。她如获至宝,高兴地连声谢我:“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俺孩子多,做鞋又没工夫;买又花不起那么多钱”。为了还我送给她的“大礼”的情她常常送一些瓜菜给我。我当然知道这些瓜菜是哪儿来的。我并不是存心换这些瓜菜。我给的只是不要的而是她急需的东西。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的谢意。
   第二年回家探亲,我要父母给我一些不要旧衣物。父母觉得奇怪,给你作了这么多新衣服、鞋子,还要旧的干什么。我对父母讲了她的情况。我为之感同情。特地在家里进行了“大扫荡”。找出了许多不要的衣服、鞋帽及其它用品,捆了几大包。要不是兄弟帮忙还没办法拿呢。我把这些“礼物”送给张嫂,让她的“姐妹们”嫉妒好一阵子。她感激的泪眼涕淋。见她双噙着泪水的眼睛,我不知说什么好:“这些都是旧衣物,不用谢了。”她说:“俺在得着,你心里惦记着俺,从大老远的地方带来不易”。说着撩起衣襟擦着泪,我觉得我只不过做了一件我做得到的事情,她却如此感激。我也被她感动得流泪了。
   当然我又可以经常吃一些不劳而获的菜了。这是他力所能及的回报方式。
   时代从遗忘中又记起了我这类“特殊情况”的人。我有幸回到阔别多年的城市。按政策我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临走时,我只带走了被褥和衣服。其它如:家具、锅碗、瓢盆、农具、柴草等能给的都给了。这些在城里毫无用处。对她来说是一笔财富。她感激万分,她的姐妹说她攀了一位“有钱”的亲戚。临行时她非要送我两只又肥又黄的老母鸡。我在农村生活的十几年,知道鸡猪是农民的储蓄罐。我只能要她的“命根子”呢!何况她孤儿寡母日子艰难。我说:“这些东西城里用不着”。她说:“这些东西咱得掏钱买呀。你不送给我也多少可卖些钱”。多么朴实的语言啊!她怎么也要谢我,硬塞给我一篮子鸡蛋。我说:“这些蛋你可以卖钱的”。她说:“俺还有鸡”。至今这竹篮我仍然保存着。似乎为了一种纪念,一个人,一段生活。
   光阴冉冉,回城不知不觉二十几年过去了。在世纪之交时,我们这些当年的知青们又回到那曾经磨砺过、养育过,令我们想念的老地方。
   那个曾经热火朝天的知青队已是昨夜春梦。两座破败的知青屋已易其主。
   几度春秋,物换星移,恍若隔世。
   在一座两层楼砖瓦房的屋前,我又见到了张嫂。她已不是当年那风风火火泼辣的张嫂了。
   她老了。老得厉害,脸皱的像老树皮。她终于认出我了。说话还是那样大嗓门。她亲热的叫我:“小定,坐”。我说:“还小定,我也老了”。她说:“叫惯了”。她给我倒水,还放了茶叶。从她的谈话得知,她都有孙媳妇了,都在大城市打工,还经常给家里捎钱;这房子就是他们攒钱做的。我说:“你现在享福了”。她哈哈大笑:了“可享福了。你看这衣服还是孙子从你们大城市给我买的。”这时我注意到她穿的衣服。这种衣物在汉正街地摊上很便宜,但是,她满足了。我们又谈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她说:“小定,你看,这人怪不:那年月累的慌、苦的慌;现在好了,没事干又闲的慌。唉,咱是做的命。”我说:苦了一辈子,好好享几天清福吧。有啥吃啥,有啥穿啥,别舍不得。”“俺想的通。就是可怜悯俺老张,没过上今天的好日子。”张嫂说着老泪纵横。我怕她那些伤心话又勾起那崩溃年代的往事冲淡了今天旧地重游的好心情,忙打趣说:“张嫂,当年我吃了你不少的采,还没有还你的情呢。”她听了说:“别说了,你给俺的好处,我才真是还不清呢。你知道不,那些菜是我偷公家地里的。现在想起来都不好意思。现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电视机、洗衣机,连小摩托车都有,谁还为一点小菜去偷。当年俺穷,孩子都没有上成学。如今俺孙子都是中学生,有个还在什么专科学校学技术呢”。
    她这几句家常话使我记起一句古训:民以食为天,饥寒起盗心,富贵生淫念。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的变化世界瞩目。人们不在是仅仅为了生存而劳动,而是要向更好的日子奔去。
    纵然有少数份子仍然干违法乱纪的事。但那只是极少数而已。庄稼地里有害虫、空气中有病毒。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呢。我们的国家在一天天兴旺起来,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人们的观点正在变化着。连这位贫苦了近一辈子的张嫂今天都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是有希望的。。。。。。
    相聚终要分离。我要走了,我舍不得这片承载着我青春岁月的,给我磨砺和痛苦的老地方。它有着许多难忘的、美的故事。然而我终得离去。
    张嫂抹着泪站在屋前的车路上送我,我不敢看她,我怕我会情不自禁的流泪。走了一段路回头一望,她还在那挥手。我知道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位善良、聪明、能干,吃苦耐劳的张嫂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这儿每一寸泥土、一草一木都深深地烙在我心里。
    我按捺不住那份情愫,写下这段往事,算是对那片土地,那段生活、那位朴实的农妇的忘却的记忆吧。
    也以此遥祭那逝去的青春小鸟。

200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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