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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中年人不好意思,对旁人说:“这是我女儿陈盈盈。”
我在他们身后,对突然而至的时髦少女并不感貌。
我讨厌脖上挂“奶瓶”的“新新人类”。
叫陈盈盈的女孩问这问那,看得出她也是一知半解,却装得修养极高,对“女孩伊雪”指手划脚,还不忘喝着奶瓶里的液状物体。
谁知她双眼一眯,“啊——嚏”,将口里几滴液状物喷到画上。
感冒的真是时候!我的“伊雪”就这样遭她凌辱!
我心中立刻涌出愤怒之火。
我疾步走向前,掏出纸巾,细细地擦拭玻璃窗,一言不发。
众人对我的举动莫明其妙。
陈盈盈走到我身边,“喂,太夸张了吧?艺术馆的清洁人员效率真高呀!”
她把我当作清洁工,还说着风凉话。
见我一声不吭,她问馆长:“这是谁呀?”
馆长摇头:“他不是工作人员,阿凯……”转身问阿凯。
我不想阿凯为难,退后几步,觉得满意了,对叫陈盈盈说:“公民守则第一条:注重公共卫生。”
也许我伤了她的自尊,她甩开父亲拦她的手,直追到我艺术馆外,一把抓住我,杏眼圆睁:“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我!”语气充满了高傲。
我站到她近前,准备还以颜色。
突然觉得眼前一亮:面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姑娘虽在发怒,模样却可爱极了。先前她的举动着实令人厌恶,如今我又被她稚气十足的表现压制的没了脾气。
仔细端详,女孩陈盈盈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材不错,美中不足的是,东方美人的面孔,西化了一半。樱桃小嘴涂着厚厚的紫灰色唇彩,水汪汪的眼睛上方擦满了蓝色的眼影。上身穿一件紧身露腹牛仔,下面是黑色的七分裤……整个人体现着流行与时尚。
可惜我很反感此类装扮。
我对这个女孩产生了莫名的感慨!
是觉得自己与时代落伍了?还是“伊雪”事件把我刺激得神经过敏了?难道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伊雪”的影子?但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类女孩,怎可相提并论?……
“喂!想什么呢?”陈盈盈怒目向我。
厌恶的情绪消失怠尽,我苦笑一声,走下台阶。
陈盈盈误会了我不想招惹是非的本意,看作是对她的不屑一顾,激起了她更大的怒意。
她飞奔几步追上我,小嘴一张一合训斥道:“你把话说清楚!是男人就别跑,我刚从外地回来,不适应天气,感冒了,才不小心弄脏画。况且它有玻璃窗挡着,用得着你先我一步清理干净,还不留情面的羞辱我?……”她话音渐渐有了哭腔,眼里也噙着泪花,像受了莫大委屈。
我不忍心了,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移走,鼓足勇气:“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也犯不着大呼小叫吧!瞧,有人笑话你了。”顺手指了指她身后。
幼稚就是幼稚。她刚转身,我已逃之夭夭。
至此她仍未罢休,在街边尽头追问我:“你叫什么,留下名来……”
我想难不成她还会打击报复?便对着远处的她大喊:“林枫……树林的林……枫叶的枫……,再见吧……”破天荒地坐的士扬长而去。
与陈盈盈的戏剧性误会,使我紧张劳累的心神得到些许缓解。
然而,现实终究是无情的:明天,“女孩伊雪”就会被拍卖!不知流落到何时何地,被世俗的人们玷污、糟踏。我幻想如果有一百万,一定买回画来,伊雪会永远陪伴我,可幻想永远是幻想……除了坐以待毙,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不下去了,越想越伤心……
回住所前,我用公话联系到阿凯。
他对我在艺术馆的怪异举动并无责怪,还说他们已将“女孩伊雪”封藏了,准备明天的拍卖。
我沉默了,险些悲痛地将事情原委告之于他。
他很为我对“女孩伊雪”的痴迷担忧,情急之下放了话:“枫子,这段时间你不正常的厉害啊!实在喜欢那画,咱打听好买家,兄弟赚了钱,给你收回来,快别找不自在了!……不行,明天我请假,一起去拍卖行”……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在干什么呢?
回想几日异样的精神错乱和恍忽迷离的背离现实,对画谈情,与梦说爱……
我真该醒醒了!
最后,阿凯劝我早点休息。
回家后,我翻出一本英文小说,名为《荆棘鸟》。
它是两年前我前任女友娟子送我的。那正是我们热恋的如火如荼之时,但没过多久,文静的娟子经不住物质欲望的诱惑,做出惊人之举:大学肆业,也粉碎了我认为能白头到老的恋情,跟着学院仅有的一位日本留学生“到日本看看”,一去不归!就如六月飘雪,严重影响了我大四学习生活的平静。
我曾断言,在感情上我绝对是极易溃败的人,世间任何不现实的情感,我承担不起!
眼下面对生活在另类空间的伊雪,我再次重蹈覆辙,犯下了极端不现实的错误……
启动电脑,谭校长的“水中花”响到电脑房内任何角落。我想借此与纷绕的思想隔离,好让自己醒悟。
每次翻阅《荆棘鸟》,总觉得文章序言是那样的震撼人心!世间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它站在荆棘上,任尖锐的荆棘刺伤身体,也要如百灵般唱出绝世歌喉……
电子信箱收信了,发出提示音。我打开OUTLOCK,真有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我的主管。看完得知网站明日大幅改版,午前必须更新所有网页,我的分管自在其中。
我很乐意此时此刻做些脑力劳动,转移思虑。
一小时后,任务完成。
在网站聊天室,我遇到了“主管”。
“主管”的工作已接近尾声,正与廖廖无几的过客聊天。
看到主管的呢称“花花公子”,让我想起了一个月前,找到这份工作皆因被嬉皮色彩的呢称吸引,随便聊了几句,他很欣赏我传过去几篇中译英文小品,提议给他打工。我思考再三,觉得比较适合,一直做到现在。
他说明天就把薪水及今夜加班费一并汇入我的银行帐户,鼓励我加油干。
我试探地:你真名为甚?我们同在一个城市,改日见面如何?
网站工作人员的资料从未对外公开,做了一个月,我根本不知道在为谁打工。
他说:和你一样,都在为人做事,是男是女你猜好了,姓名问题咱们共同保密。
我一笑,坐在屏幕前小憩。
他说:今天心情不佳,跟你聊会儿轻松多了。
我问:说说吧,谁惹你了?
他说:算了,还是找个异性谈吧。
我说:这么说你是恐龙?
他答:随你怎么想吧,不管你是男是女,把工作干好就成,改日联络吧。
言罢,他了下线。
很奇怪,常把网络聊天视洪水猛兽的我,竟与主管聊个没完。
我准备关闭IE,一则游动广告引起了我的注意。
“市拍卖行明日重荐:杨雪山最终遗作‘女孩伊雪’(附图及更多内容)。”
啊呀!何等重要消息,几日来我竟熟视无睹!急速单击鼠标,关于拍卖“女孩伊雪”的网页映于眼中。
“女孩伊雪”清晰的相片周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走马观花浏览一遍,有画家杨雪山病逝的消息及因此而使这幅画徒升的天价预测,预计至少可达30万!好了,卖掉我恐怕也不值这个价钱,得到画无异于天方夜谭了。
我把伊雪的相片保留在电脑中,以供日后独自舔舐她带给我的柔情,感动和苦涩了。
我失落地仰天叹息,目光游离在掌心浅色的梅花印迹上,唏嘘不已,感慨万分。
我将它制成桌面背景。
伊雪被残酷的现实摧残着,神色黯淡,光彩全无。我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我放弃了……
但是!上天并未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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