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次重复一生
胚胎孵化出的是个男性，取名叫作陈百甫，在出发之际他和李飘逸度过了情人节和以后的六天时间。他们看起来是随机地碰撞到一起的，仅仅是为了度过一个节日，节日以后各奔东西。
“租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好呀。你随便说这句话吗？”
“不是的，我不会找一个跟他在一起难受的人。”
“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身体里面有一个纯净的心灵，你是一个对身边人的缺乏敏感的人。你是一个想要挺立自己的身体，树立自己的性格的人。我不想明晰你的内心任何，你做不出其它的事情，因为你想去做你要去做的--挺立自己的身体，树立自己的性格。你还给与自己建立关系的人以自由，就是这些让我找上了你。”
“看来你知道我的全部，而我却对自己毫不知情。记忆好像才从今天开始，开始就过上着成年男人的生活，选择恋人。”
“超乎你的期待了吧？”
“有点。”
“这正是要给予你的体验，在没有压力负担和恐惧的情况下，享受到需求得到充分满足的体验。”
“昨天的记忆哪去了？”
“那痛苦的记忆足够让你舍弃生命，里面深陷危机。别再回想它，专注到现在好吧。”
在情人节里，接受动员而外出的人，他们挑选人，扮演恋人的角色，过一段将身体和心灵都投入进去相互融合的时间，然后结伴出行。
冬季的地面覆盖着雪花。李飘逸把陈百甫带到自己的住所，当天夜里没有下雪，眼睛可以通过室内西边的大窗户看到月光，身上盖一根被子就很暖和，不披衣下床也不会感到冷。第二天下雪。白天和夜里好像没有太大的区别，白天光亮夜里也光亮，他们常常夜里下床去备好的食物吃。
李飘逸的身体就是支温度计能够读出周围气温的度数，在寒冷的环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陈百甫的身体能够感受周围的冷热，遇冷时浑身会禁不住发抖。不披衣下床的李飘逸说她冷，然后贴近陈百甫，说：“你的身上很暖和，你的温度正向我这边传递。我喜欢热量的流动。”她的身体确实很冷，传递着，传递着，发抖的身体不断地呼唤着‘陈百甫’的名字，后来才平和下来。
陈百甫也不想去明晰李飘逸的内心任何，在谈话中，李飘逸将发生在过去破碎的记忆讲给他的听。说她经历过的事情里面存在着绝大的缺乏，所有的缺乏归因到人的身体存在着绝大的缺乏，身体的缺乏又给人了缺乏的生活；她的生活中极其地稀缺一样东西，对它的缺乏甚至难以让生命进行下去。
“在抽烟的同时又产生莫名的冲动有激情于改变缺乏的一切，身体因而极其地需要某种东西，有激情于弥补从上升的烟雾中看到的影像与现实自身状况的差别。差别让我表现出难以将生活进行下去的崩溃。就在我肉体之中，保留着激情，可我不能驾驭它。要保存自己，让生命取得延续，让身体保持着亲切和谐的感觉，靠的不是别的，就只是靠对激情的驾驭。我常常拼命地重复抽烟这一动作，但里面的激情不是我自身能够享受到的，更别说驾驭激情了。我只听从驾驭着我的人的话去做，可是从没有从谁给予的东西中获得对缺乏的弥补。”
“刚才你叫着的名字是谁，能够驾驭着你的人？”
“陈百甫。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过去的？”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讲讲过去的事情。”
“想到过去的事情就难以支撑，多次地更改‘外貌’‘性格’和‘身份’却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把过去的事情讲来听听吧。”
“刚才，我把你当成王配方了，或者说我把自己当成他。”
“恐怕我也要支撑不下去了。你爱他？”
“我想你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你爱他，你爱他，你爱他。”陈百甫的心里依旧不断地重复着。
“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我想你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说实在的，在他那还没有在你这快乐。”
“我都不由衷地仰慕他，他身上的东西是我渴望获取的，我希望成为他那样子。相互比较产生的差别使人踌躇。”
“你将来拥有的，也许是一座挪移之城，也许只是一处蚁穴，也许还生活在没有自由的监狱之中。现在这整个是座监狱，没有院墙的监狱，逃不出去的，这里的整个空间都是他统辖的。”
“他是生活模式的设计者，他是最高领导人。”
“唯一保留着激情而同时驾驭着激情的王配方，他是我们这个世界大监狱里的监工，里面任何人的行为都要服从他的意志。既使住的房子里再好的摆设，也是在监工操纵着的看管所里，其中的人必须听从教化，防止我只使坏。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清醒，没有看到过他没有穿戴包裹时的样子。太可怕了。”
“难道他不可以给你一切吗？”
“在他那里度过夏季的雨夜，在你这里度过冬季的雪夜。夏季的室内总笼罩在一种肉体腐烂的气味里面，越下雨那气味越浓，夜里其实不想躺在室内的床上。冬季的地面覆盖上雪花，它便纯净了世界，纯净了室内的气味，我的情感只有在纯净的气味里才获得满足。”
“我喜欢谈论季节，喜欢同四季的景物倾吐心声，获得那自然和谐情感的满足。我喜欢夏季的雨夜，也更喜欢冬季的雪夜。喜欢夏季的雨夜，更喜欢冬季的雪夜。”
“雨雪都是好天气延续的断裂。人驾驭不了天气，置换不了气候。”
“在夏季的雨夜里被声音惊醒，水滴声、雷声，声音越大头脑越清醒。睡眠的延续断裂，身体的需要要求连接，心声似流水流淌。雨夜的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复，下一秒钟是不一样的。每一个水滴落地的声音都不一样，每一次雷声发出的响声都不一样，每一次闪电的亮光都不一样。在雨夜里产生恐惧的心理，害怕灾难性的事件发生。在雨夜里又产生莫名的冲动，有激情于改变断裂的一切，有激情于驾驭它，身体因而极其的需要某件东西，有激情于连接睡眠中浮现的梦想。可惜流淌的心声不能记录下来，千变万化的水滴、闪电不能拍摄下来，让人产生恐惧的雷声不能录制下来。我想着驾驭天气、驾驭气候、驾驭整个、驾驭一切。”
“像王配方做到的那样？”
“不，我与他不会一样。夏季发粘的身体喜欢随雨夜带来的清凉的风，冬季冒着汗珠的脑门更喜欢手拭擦时的温暖，更喜欢雪夜里的纯净。”
“我想从你身上得到我缺乏的东西，你能给我吗？你现在就给的话，我从现在就永远归属你。”
“我现在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个事情，回答要等到完成这次任务以后给你。你说你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呀？”
“我想将来拥有一座挪移之城。那你的梦想呢？”
“你的梦想也就是我的梦想。我也会完成你给我的任务的。”
“不要只口头说，我现在就要结果，你不给，我就和你中止关系，今晚就另找他人，跟他睡觉。跟他睡觉今晚就那么干。我问你，当看到我跟别的人在那干事，你心里会怎么想。”
“你不要再刺激我了！太超乎期待。”
陈百甫将行，他明白所扮演的角色不能进行下去，为此做再多的努力也只是令人绝望的努力。自己的身体也存在着某种缺乏因素：身体是个组合体，而不是个融合体。他被快要断开的感情搅得深痛，断裂的感情加杂在他和李飘逸的在一起的日子里的记忆碎片里。
他的真实全然被虚假覆盖着。
陈百甫要去完成他的任务，完成任务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在这个过程之初，李飘逸“现在就要”从租来的关系身上获得想要的东西，她是现在就要结果不要过程的。她还说自己不随便地跟别人建立关系，但跟一生只和一人建立那种关系的人来说呢？她按照本身的意愿跟别的人建立关系显得自然而然，毫无摩擦地便进入角色。陈百甫不是在过程之前就有结果的人，结果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短暂的融合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一个成年男性，他的记忆自情人节这一天开始，以前的记忆是零，它仿佛是断掉了。他因而无法考虑眼前发生事件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来源，尤如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怎样的气味，是令人厌恶的气味还是令人愉悦的气味均不知。也许正因为身上带着的不名气味，使得别人厌恶自己，自己厌恶自己，自己的心灵厌恶自己的身体。他在情人节短暂的融合里嗅到自己的气味，验证和发现了自身的一些问题。
他要独自休息一晚，然后心灵脱离身体，到另一个世界里重复一生。夜里，离开恋人就像心灵已经离开了身体，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觉晓的心声在说话：
“受不了这种心声空空流淌的滋味，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我就是要去做新的尝试，开口对她说，把话永远也表达不尽。
“我与你这段划行的感情不能自助地划动下去，湖面上漂动的石子跳跃几下后便没入湖底，划行只有在没有摩擦力的冰面上才能永远地进行下去。我与你的爱情是划行的爱情，不能自主地让它划下去，它还是划动了一段路程。我在夜里依旧醒来数次，你我划行的爱情不能自主。
“我有任务需要去完成，你也给我布置有任务。我独自去完成任务是没有节日的，没有情人节的，你还要将划行的爱情划动下去吗，不只和我吗？你在呼唤着我的名字的时候是在呼唤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将它献给我的爱，一个即不属于此也不属于彼的人，我的爱归且仅归于你，仅有你的爱使我发生蜕变。我放任划行的爱情自行划动，实在不愿再像以前那样由一人专制地驱动它前行。不要说谁得到结果谁得不到结果，只因想去阻止或想去自主驱动爱情前行的心没被激活。”
这时，李飘逸的电话打了过来。她说道：“我也并非情愿选择离别，离别两个字早已使我崩溃。都是用全部的身心来追逐梦想，其实，沉浸在想要过上的生活里面的我们却也经受着深深的无力感。在这种状态下，我不能进入角色，扮演着一个不真实的角色。”
“我会把它变成真实。”
“你给我说的话中虚假也没有哪个能比你谈及你的梦想时的虚假大。”
“我的真实没有哪个能比我苦受断开的感情折磨更大。生活因此快进行不下去了。你的爱归属谁呢？”
“即不归属此也不归属彼，更不会归属有种种缺乏的人，有种种缺乏的人的真实全部淹没在说出话的虚假里。”
“我会弥补自身的缺乏，弥补生活的缺乏的，我会改变整个局面的。”
“我想进入自己想进入的新世界，请各自找那新的世界吧！”
这里一切色彩都是在梦幻中的，这里却唯独只是波荡无比蓝晶晶的水世界，纯净、清新，包容万物：一切生命都在这里孕育，在这里一切生命都无始无终。
一个小孩飘进眼前，他浑身光光在水面上浮沉，新奇至切地仰望天上那星辰。
小生命灵机一转潜下水去。
他越陷越深了，眼前一派漆黑似落入一潭死水，不能呼吸；虽然上面已变得汹涌澎湃。小东西是否会有生命危险？
不！
他周身肌肤上的气孔均扩张开了，和大海共生息。氧气源源不断运送使其更加充盈。下面有股暖流涌上来,渐渐地,他炽热难忍，那想必会把肌体熔化。他在里面来回快速的穿梭,似一条正在加热装满水啤酒瓶里的蛇。
眼下，一派橙黄骇人的景象：海底，火山在爆发，兴起长长的火舌，岩浆大面积的漫流------
小孩的眼睛此际就明亮了，对母体星球发生的情景还有着真切的感觉，他已经被转载了陈百甫的全部知觉、智慧、个性、自我（心灵的组件）。
他从那世上来到这世上时是自婴儿开始的独特唯一的存在形式，要寻回自小孩时就有的全部记忆。
来到相对那里的这个世界，──地球也就是为发现和弥补自已的缺乏，然后整改它。一样的知觉、智慧、个性、自我，这些随婴儿的成长而渐渐觉醒。
小生命调和过来后，对新的载体感到更加兴奋。
一个完美无缺的新生命，眉目上打开了条条慧路。又经过一个过程,他“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心中的神明流露出来是几多神韵，手脚也连同变得听话！这时再看，他老气横秋似的欲要讲话？！母体星球对其追踪的视觉系统里头，只看到他的面庞，只听到他一个人能够觉晓的心声在说话，听起来稍带晦涩。他说：
“我的眼睛睁开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而不是在古时候，而不是在战乱年代？我生命的记时器何时开始启动，形成我身体的物质一直在宇宙间聚敛直到而今?再次重复一生的人优越吗?
“算算年月,在大家看来,我还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可我的心志已如同一个成人所具备的了。不必研究我的外貌,不必研究我的性格,不必研究我的身份，我知道怎样看待一个成人。成人经历了生活中的诸般辛苦酸涩，现实里的每一天并不都奔在成功辉煌之路上，总会有时难以调和心中苦痛,悲切欲绝；拥有一颗平常心，不必要总顾及到其他很多。
“我的名纸谐掳俑Α?nbsp;
“每一个亲近我的人，在我的眼中都一样，我也同样亲近他们。每一天每一日，我都源源不断的接受着周围人的关爱，心思不受左右，明白别人都只是围我一人转。我不用付出任何因为我本身一文没有。
“现在心中，我燃火需要氧气一样依赖家人对自己的照料。小生命的感觉是新的，对眼前任何事的想象均是无限，皆想体会到尽善尽美。”
陈百甫的心灵组件被转载到处于中国文化发源地腹中的一户人家的新生儿身上。完成以后，他被抹去在母体星球上的已有记忆，情人节里的记忆只是对他本身软件系统心灵记忆储存的一段测试。他的新记忆将从娃娃时开始，并在遥隔数以光年计的母体星球那里有着备份。每个派遣出来的母体人员身上都被安装了收发器，他们每天每时的记忆将自动传送到母体星球上特定的数据库里，由留守控制室的组织领导班子成员分析研究。各自分管自己的团队里的人员。陈百甫的身体也在控制室的仪器架上，由陈飘逸监护着。他的心灵已经被转载走了。
这天天气阴暗。在陈百甫他奶奶的宅院这个小天地里，陈百甫和他姑姑陈芹媛在一起。小娃娃的嘴里总是那一句：“这儿--那儿--”有小雨点落在陈芹媛脸上，她抱着陈百甫扭身向室内走，说：“天下雨了，咱们上屋去。”陈百甫脖子扭着将脸朝向庭院大门处，小手指的不知是哪，总还说着：“那儿--那儿--”他姑姑不样样事依从他，实在难以调和一时的心态。陈芹媛遮挡着小侄儿，走到大门口，看到小雨点密密的打在尘埃上，说：“好，就在这，再出去的话就要淋着雨了。”陈百甫看看左右，远没有想要的情趣，仍说道：“那儿--那儿--” 陈芹媛索性冒雨而出，走出一条胡同，来到大街上。
街道一旁有座庙，庙的旁边是个大坑，坑里积有大半坑水，坑边栽有几棵大柳树，大柳树下还是干土，稠密的枝叶遮着部分水面，水面上迟缓的绽开起一个个小圈儿。他们俩站在树下。陈百甫静下来低下头看那些一个个小圈儿，陈芹媛注视着小孩注意力却是分散的，她的心里同样绽开一个个小圈儿：“我的将来会是停当的吗，也会有一个停当的家吗？假如我有一个孩子的话，我定仔细的呵护他，仔细的呵护他小身体的每一处。和他亲近呼吸的气息就在脸上，当微合上双眼或从梦中醒来，觉察到小东西就在身边。噢，我需要付出爱！”
最为迷人的是陈芹媛那双眼，泛滥着色彩光，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正处妙龄是个什么概念，内心一时飘飘悠悠的空虚，是急切想寻找什么？
待两人回家后，陈芹媛的衣服淋得半湿，她把小孩放下时感到他变重了。再看陈百甫，身体长高了些，脑门儿不再是一两岁小孩有的。他用新的眼光看陈芹媛，似是很长时间没见。其脸上笑容灿烂。陈百甫跳过来，轻轻的拽着陈芹媛的手，喊声“姑”后低下头。陈芹媛一直审视着“突变”－－超越时间的生命体，直到陈百甫又亲热地说：“抱抱我--”再仔细看，陈百甫肌肤润泽,鼻子晶莹别致,下面的嘴巴和牙齿说出话来童声喁喁喋喋声息并发。陈芹媛在屋子扭转头说：“看看你的个子，怎么还像娃娃似的脚不沾地。衣服湿了，我得需要换一件去。”陈百甫的心境让人一时无法把握，他扑上床安安生生的躺着。陈芹媛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陈百甫说：“百甫，你现在有几岁了？”陈百甫爬到他姑姑近前蜷身回答说：“是得告诉你们，我四岁半了。”
“养活一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呀，像你这样不同常规。”
“像我这样不同常规，直接从一岁到四岁，又是给家人减去了多少麻烦。”
“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没向谁学，也本不知道天下字典里都有哪些词。年龄大了，好多东西自然而然便知道了。只不过你适宜不了我这一突变。”
“突变这个词用得好，不像出自小孩之口。”
“本小孩希望能有更好的沟通条件，语言是很重要的一方面，能够拿它跟任何人沟通。”
“首先，得长到让人适应你说这些话的年龄。”
“正为的是这，把年龄和身体均做出一步调整。”
“怎么想就怎么变吗？”
“反正小孩子的能力不容低估。”
“适应不了你说的话，比大人还大人，不伦不类。”
“要跟所有年龄段的人都能沟通就得这样，跟那类的人就那样去伦类。”
“对我这样，我不习惯。别装得小大人似的，富有童真的言谈举止更让人喜欢。”
“一开口说话就跃然一试学大人那样，做上大人又想着寻回童真。”
“你不是跟着仿学，而是用并非现成的大人话来表现自己的思想。”
“好了，不进行对垒的说话游戏，我应该做点什么？”
“准备上学。在这一条胡同里，和你同年出生的小孩，恐怕你不能和他们说上话。其余的都比你大，明年你也就跟着他们一起上学。不然在家里的只有你自己。”
“上学好呀。”
“你不怕学习赶不上，回家怎样见你爸妈？
“我现在想的是，谁的脑子聪明，谁的样子精神。”
“这样想就好。”
陈芹媛换衣服，梳理头发，端盆水洗过脸后，绞干手巾说：“来擦擦手脸，别把三年前的老灰带到今天身上。”陈百甫拿过手巾，将脸朝下不让他姑姑擦，说：“我自己去洗。”说罢，跳下床，蹲在脸盆前用小手洗自己的脸蛋。
“过来，拉着我的手，我带你到堂屋，让你见些宝贝。”陈芹媛过了一会说。陈百甫随着走出那间房。
在堂屋西间，有个老式的大四方箱子，里面放着些衣服，陈芹媛从中拿出一个小盒儿。两人蹲在地上打开盒子。陈芹媛从中拿出两串珠子，一串七个，给陈百甫带在双手上，又拿出一块雕琢成金鱼的玉器，给陈百甫戴在脖颈上。此刻，陈芹媛见鬼似的惊奇说：“噢我的宝贝。”
“宝贝指的是这些东西吗？”
“你想呢？”
“复杂。我需要求知一些新东西。转眼间这三年光阴过去。我心里头一片空白，它很大很广，没有存在一点痕迹，相当纯净。姑姑，讲故事给我听好吗？”
“这是个你能够听得懂的故事。......（讲着故事）
“（故事讲完后又说）大多数事叫人失去新鲜感都是因为过于在意，你没有受过断裂的感情折磨的经历。谁又能补我这颗缺失之心？--我后悔不该给你讲这种故事。”
“只不过眼前的感觉最想讲。”
天色渐渐步入晚间，夜夜都用沸腾的脑汁编写芳年华月里的夜曲，入真切的梦里。陈芹媛完结所讲的故事，垂下右手拍打陈百甫的脊背说：“天黑得已是看不见路，你妈妈不见你回去会疑神疑鬼的。走，我带你到大门口。大了，你就自己摸着回家吧。路上小心别摔着。过来，过来，给你一件好东西，记住只能放到嘴里尝尝，可不能嚼，不能咽。”陈百甫走出几步又转回身，接住陈芹媛递给他的东西，天黑成这般，看不见那是什么。陈百甫低头小心地移步，那东西放到嘴里咸咸的，他胆怯怯地咬一下，筋呱呱的。
刚进自己家院门，王露香召唤儿子说：“咋你一个人回来，你姑姑没跟领着？”
“啥样的好东西，简直是龌龊。”陈百甫吐出嘴里的那东西原来是块指甲。“百甫，百甫，”王露香从屋里出来，看上一眼就一脸的骇样：“今天你在奶奶家出些什么事？刚才，只听到一个小孩的脚步声”
陈百甫踏进屋门，感觉上与以前猛不一样，说：“妈，咱家的门框变低了呀。--我不知道，下雨时，我和我姑姑在外面，衣服都淋湿了。回到室内便是这样子了。”他心中不服现实，意欲让王露香接受真真切切的事实。
陈步腾在外办事归家，在自己儿子面前言语贫穷了，只好用眼光来交织交流，心里说：“受复杂处境纠葛的终究是源于现实，但孩子身上发生的突变这不是！”接着，他说，“我与你是唯一的父子关系，这种突变给我带来的错失之心又怎样来补呢？”
“像我这样,给你们减去了多少喂养的麻烦。”
“哎呀,你跟我对上话,反而让我应付不了了。”
“小孩是最善于变化的,可再就变化那又会变到哪里去,依然还是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年少的时候我狂想做一个伟大的父亲，子女让我感到骄傲。享受生活这是最重要的：对自己的子女付出最醇和的爱。还好，我没有拍打过你一下。你在襁褓时，我时时对你府窃私语，你会听懂吗？”
“现在听得懂。现在有了可以让人接受的能够听懂你说话内容的年岁和身体。”
“你是一个完备思想能力的生命，不容再把你看作婴儿被动的管制，你需要生活中的每一项，现在你应该如常的去睡觉。也好让我的心里有个适应的过程。”
“现在去睡觉,也好让我的整个身体有个规整。”
陈步腾在儿子眼中，以前被重叠的爱笼罩，此刻，眼光与眼光真正有意识的交流，更看的到其神采，那让人崇敬。
“爸爸，我要自己睡一张小床。”
“那给你安排到西屋吧？--露香，咱俩去抬张床去。”
陈百甫站在堂屋，他爸爸妈妈做好后把他叫到西屋。西屋里亮着一个灯泡，一张小床临窗摆放，床头有张桌子，床尾有个柜子。王露香说：“新的被褥被单，刚从立柜里拿出来的。你的衣服全都在床尾衣柜里放，以后穿衣服自己找。”
“哎，别以为孩子已经长大，衣服还得你来洗，每天穿啥还得你跟他说。”
“我喜欢我的床，我的做梦的地方。” 陈百甫蹬掉鞋子爬上床，安下心来。做任何事情第一次给人的效应最大。 ”
“最好别去做梦,身体会起变化的。”陈步腾说。
“突然的变化叫人挺可怕的。”王露得对陈步腾说。
“我揣摩孩子急于做某件事才会那样。”
“急于想做某件事,跟你同样德性呀。”
“灯绳在你床头，合上眼之前把它拉灭。--露香，给甫儿关上门，咱出去吧。”
王露香给儿子脱掉衣服盖好被子，然后说：“睡觉安生些，到天明我来给你开门。”
两人回到自己的卧室。
“放下心不要在意那么多，天晚了，人人都同样要睡觉。一天里，躺在床上的感觉最是美呀。醒来的时候却常常因为熟视无睹的地方老得不到改善而变得焦燥,真希望家里天天都发生一些变化。”陈步腾说。
第二天，一家人吃罢早饭时，太阳已是照得大地很光亮。陈百甫的奶奶王艺丰走来向陈百甫说：“你还记得那天夸奖过你的那个老婆吗？昨天，她又教了一首歌，我跟着学了七八遍还没有记住。今天你也去学，学会了再教我。”陈百甫记得那位老婆，听到要向她学唱歌，心里一下子热衷极了。他忙拉着王艺丰往外走。王艺丰见自己的话牵动孙子的心，但还想在儿子家迟留一阵，于是继续说：“那首歌是咋唱着哩......我到那边走一遭......一对鸳鸯一对鹅，脚踩莲花踏过河。走、走、走，干急去吧。”
陈百甫曾经听到过那位老婆独自一人在屋中的高唱，里头的妙词俚语可多，这时一颗心紧急慌忙的被他奶奶带走了。留下来王露香和陈步腾在家讨论起来：叫小孩学念佛经是有益处还是有弊处？
在村东头，在一排榆树下，附近的几位老婆婆带着孙女孙子坐在水泥板上。其中有几个佛教的忠实信徒。眼前的房子是村里东南临路的一排，东西路，路南有个鱼塘，风刮着，这里的人感觉挺爽。这里众多老婆婆之中，有一位最具气势，她有一双面对人们的鄙视之眼，有一张饱受家庭内幕暴雨风霜侵袭好深之脸庞。她说起话来像敲击金属发出的声音一样刺耳。
年老的人，加上暑气已浓，昨晚一夜的溽热早已使得她们对魔鬼深深痛恶。早晨不少人连组织出来说话的语句都消释在临近众神众佛的仙境中了。其中那一位老婆婆怀争斗之心，在众人之间说教，一心要一点一滴的给各位叙述人生生存的睿智。大家松弛的耳约肌接受着她那实在有力的独白：
“看你孙子多精神，好好烧烧，求神保佑，将来考个状元郎。那路的神，供奉着都是有作用的。几张烧纸算啥呀，几毛钱，见事烧烧，减祸灭灾。光想着省事，实际上是并不省事，得上了病去打针，花了钱还受疼。唉，谁咋样呀，老天爷在上边都看着呢。”
“一个日头轮回出来,各个人的身体里注满了新一天的生命力。我想就佛教轮回的思想和你探讨探讨。”陈百甫听了老太婆从别的佛教信徒那学来的话后说。
“轮回的思想讲的是。人的下辈子会被轮回为鸡,为猪,为马,为骡子,为骆驼,为大象,为犀牛,为狮子,为老虎,为狼,为豹,为恐龙。如果他在这一辈子做得连禽兽都不如的话。”
“你是教我认识一长窜的家禽和野兽的名字吗?”
“这个小孩怎么如此出邪呢,出口就说拿佛教思想探讨探讨。我懒得打理你。”
“佛教思想是对人生万象的领悟是吧,我也专注于对人生的领悟,对人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想象空间。那么,为什么说不能够拿我对人生领悟的道理来和佛教思想做个浅显的探讨呢?”
“那就讲讲你的人生道理。”
“说有人管理自己,管理别人,令自己令别人高兴振奋,使人生富有色彩。而有人对付自己对付别人,都是些落于尘埃的思想,搞着没有根底的行为,令自己令别人低迷怨恨,连生息也是故作迟缓,耗费五谷的燃烧。”
“你的话后面还有那么一点佛教人生悲苦的意思。”
“那都是对人生本质的体会,我没有听别人讲过佛经的。”
“是吗,看来佛借助你的口说话了。”
“接着听下面的。说只是嘴上不停讲话的人,他不再有时间将本质的东西拿来深究,意思说尽了,消磨时间已晚了,嘴巴停不下来也只不过是重复话而矣。”
“是的,我确信无疑。佛借助你的口当面与我的心声对上了话。佛的意思说我重复别人的话,充当别的佛教信徒的传话筒。还怎么说的?”
“要你具备超越的能力,超越别人传给你的思想,超越自己固定思路上的局限。”
“这小孩子不同常规。”
“你不是对着我说话呀?”
“年龄相殊这么大有什么共同语言?”
“可已经在语言上进行了沟通。”
“不是和你,而是和你说的话沟通。和你这么大的小孩子,我只检个故事讲给他听。”
离此地最近的那位老婆婆，她的孙子长的不是胖乎乎的，也不是虎头虎脑。其眼睛让人夸赞，那眼神不是腼腆，那嘴巴也不是叽叽咕咕仿学大人话柄。众人喜欢他，他的双腿不是围着场子跑来跑去，双手不是拽着别人衣服扯来扯去。他奶奶教导他虽然平和，可显现出丰厚。谁来这里歇息都没有啥不合适的，这里有一双对谁都是温和的眼光。
陈百甫的性格好似游牧人，身心不具着落，他在四周远近游目。有几个飞虫游牧在树阴里，它们围绕着一个圈子迁落到一棵大榆树的树干上。同时那里，又有几只同样的飞虫被惊扰飞起。这里独有一棵榆树，从上看到下，一片儿，一片儿，很多那样的飞虫，它们爬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主树干上一道道的树沫，地上也有一团团的树沫。陈百甫说话不多，肚明之外却不得鱼水之意，冥冥觉得这些虫子是黑色的污鬼。
上面提起的那一个小孩，和陈百甫年龄不差上下，两人相处很融洽。陈百甫问他说：“给你提一个问题，要是叫你去做一棵树的话，你愿意选择哪一种呀？”
小孩讲：“假如我要做棵树，我愿做一棵有用途且长的又快的树，三五年便可以成材。”
“为什么?”
“看现在，天气越来越突变，冷热异常大风大雨。虽说生长的时间长木质好，将来会成就大材料，那样真是了不得。但是，那样毕竟很难，哪一年遇见不可预见性的灾难天气，连根拔起或是折断。命都丢了什么都将不是。越是叫大风刮倒的越是枝叶茂盛的。我看，还是将成材的目标定在短时间内才比较可行。”
陈百甫心无定性，敏感于身边人的缺失不足，宁愿搭进去时间不求结果。他接上说：“大多数人都照你这样的话，我便要去做一棵百年老树。你再看看，在这一条路上，你不喜欢做哪棵树？”
小孩把路边两排树木观察一遍，发现只有那棵榆树枝叶干枯稀疏，随即说：“我不喜欢去做那种榆树，它简直是在树木生长的旺季过着煎熬的日子。”
“虫子钻进树干，它满肚子的虫子。它是怎么适宜下来，年年过着病态的生活。它叫虫子钻过来了，还会有什么用处呀？问问你奶奶。”
小孩的奶奶听见陈百甫的疑问，就对着他们说过去：“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有见过有人拿榆木做过什么，大多也是破成木材当柴火烧吧。这种树，遭人烦 ，它们在上头盗沫，掉到下头人身上，还带有难闻的气味。家里种有这种树，即便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树虫总是不断的给人添造麻烦。”
事开起初讲话的那位，家里有一棵苍老的榆树，她这时想想有同样的感触。她主动讲给孩子们些事情，其语调仍二般，对于温顺的小孩也并不温和。“榆树这东西落地可活，我家里的那棵，大概是自长自生的，没有一个人管过它。谁种这种不中用的树。当秋天下几场雨后，家院里皆是下雨前飘零的花絮落下来发出的牙苗，那乘着秋风乱飞的花絮里藏有榆树的种子。特别是前边邻家房子后墙处，一片小苗更是长的稠密。俺家没有什么人，没有小孩跑来跑去践踏。”
“小牙苗能长成树呀？”陈百甫问身旁小孩的奶奶。为什么不去问正想讲解一番的“巫婆”听她风言风语呢？那因为，小孩的奶奶专注自己本质的体会，更合儿童们的心。但此时，她的思绪还未作停顿，已经是引起“巫婆”的不满。“没见过地里种的玉米苗，稠了还要剔一剔，何况榆树生长起来会比玉米秆高得多。一旦那些芽苗长到几寸高的时候，太阳一照就会把它们灼死。河边常有那么一簇，小牛犊高，咳，到啥时都不成景。”
小孩的奶奶心神晃动，俯视的眼光抬高向上望，忽然，她伸手快捷地捉住一只想下绕一圈的榆树上的飞虫。老婆婆从身后找到一节高粱秆，劈开一条，插进飞虫的颈项，飞虫立即又振动翅膀，但是，不可以再次飞升。小孩十分惊喜，捏过来，斜着挑在脸庞晃动，说：“像一台小风扇。”
陈百甫站起来，跳到王艺丰跟前，提出对飞虫“出处”的疑惑：“奶奶，这种飞虫是从哪里变来的，其他的时间咋没有见？”老奶奶边用手拍打孙子身子上的尘土便说：“奶奶也不知道，听说这种东西是从鸡屎里变的。”
“例外、惊奇、特殊，是吧，让我来告诉你。鸡子拉地上一堆屎，到现在这个时节，就会从里面变出那种黑色虫子来。它身上的气味恶道。尤其要说的是，摸过它的小孩子没洗手便把指头伸进嘴里，或拿东西吃，那样的话，人的肚里会衍生出他的种类。而且，小孩子嘴里说什么，鬼东西在肚子里重复着也说什么。”
这又是她从哪听来的?别人给予她真挚，她却浮于事，一次次在别人不愿付出理睬之下梦呓般说话。真不知道，她的私人生活什么时候才付出女人本身的温柔--奇特的遗忘了--也许她和她男人彼此间的感情寄托是大相径庭的。她信奉的佛教是把男女之间的爱情排斥在外的。
晚上睡不着，白天说话跟梦呓一样。老太婆说的话却让一个小孩子对那黑色的飞虫产生恐惧，连碰都不敢碰，其气味更让他像生病一样难受。
对于一个老太婆而言，这些并不重要，然而，话中话却是内在的对陈百甫的一生极为重要。榆树被飞虫钻入树干，在生长的旺季过着煎熬的日子，陈百甫要去做一个什么样的百年老树呢？他对身边的缺失和特别之处敏感：会不会真有莫名的东西钻入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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