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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狗蛋第一次知道,雨加雪也可以如此持久。从前一天的傍晚直飘到第二天的清晨。今冬的第一场雪,既不飘然得令人心醉,也不洋洋洒洒得令人迷恋,却拖沓得令人厌烦。不伦不类的小雪粒混杂在哄然造势的雨点中狐假虎威。天气任由雨雪折腾,对人们拉长了脸。昨天还是一派祥合,如今却恶劣得令人难以识别。
狗蛋被寒风从暖被窝里卷起,痈懒地打个呵欠,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表,时间还早。天还亮得不彻底,半片天空在昨天,半片在今天。狗蛋看看天色,翻了一个身,昏然又睡去。梦到一个老人给自己穿上了一件羊皮袄,浑身顿时游走着一股浓浓的暖意。狗蛋发烧了。
被温暖的梦魇住了,赖在床上不愿起身,闹钟在骂他懒猪,老板有更不客气的话语,狗蛋挣扎着起床。闭着眼的时候,脑袋只是发昏,睁开眼,却开始疼痛,撕心裂肺地疼,好象要裂开似的。狗蛋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脑袋,眼前甚至一阵阵发黑。“给老板打个电话吧,即使是资本家,病假的人情总是应该明白的。”
“不行,请一天假,要扣100块的薪水。”
住在月租金1500块的公寓里,吃着一份卖10块钱的盒饭,狗蛋不能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而这些都只是办公室里最起码的标价。狗蛋不明白,他凭什么要自己1500块的租金,更不明白水煮菜少见荤腥而且吃不饱肚子的盒饭凭什么能卖到10块钱,半年过去了,狗蛋依然不能理解。不明白没关系,不理解也没什么大碍,只要明白这不是乡下老家就行了,只要理解人得吃穿住行用就足够了。
狗蛋看看表,三根金属的指针一寸寸开启心血的阀门。是的,心在滴血。被自己强迫了,这感觉很冷,就像昨夜的雨夹雪。
狗蛋从衣柜底层翻出新买的羊毛衫。满口鸟语的老板很精明,想方设法使狗蛋相信了一根根线里含着羊的毛发。外面的世界没有刮风,浪漫的太阳雨却带给狗蛋永恒的战栗。狗蛋用乡音骂道:“鸟语?狗屁!”周围的人听到了,眼神很奇怪。狗蛋立时红了脸,他从中读出了对外乡人的鄙夷。是的,这的人很排外。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没有用到正道上。狗蛋曾经抗争过,可很快就放弃了。和狗蛋一起进公司的一位外乡人,自认为能改变眼前不公的待遇。他在办公室里堂而皇之地用乡音接听家乡的电话,甚至在聊天时也会骄傲地带出个别独特的发音。却因此而落下了口实。同事们对于他有了新的口头禅,“乡下人嘛,就那样了。”甚至总能嗅出莫须有的土炕气味。狗蛋怕听这句话,每次都心血沸腾,可所有的抗争都只在精神里。狗蛋开始崇拜阿Q,阿Q人生处世哲学之精髓——精神胜利法开始潜移默化的融入它的每一个细胞。抗争过的勇士不堪忍受繁重的压力,辞职了。狗蛋拿出全身的勇气送他出门。勇士垮了,在电梯里絮絮叨叨,“我受够了,给别人不敢撒的火,敢在我这撒。不是我的错,却总在训斥我。凭什么啊?我回乡下种田去,至少比这自在。俺们村东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到水里的鱼。真怀念啊。”狗蛋的村里没有小溪,但又很多水渠,小时候,每到夏天,狗蛋就和小伙伴们一起卷起裤管在水中嬉戏,玩得开心了,甚至脱他个金光灿烂。在这不行,公司有制度,不管多热的天,必须西装革履,所谓的公司门面。狗蛋在精神上抱怨过,“什么公司门面?神经病院的门面!”勇士走了,狗蛋完完全全成为一个逆来顺受的顺民了。狗蛋的梦想就是离开乡村,进入大城市,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谈风花雪月的恋爱,找一个脸蛋白净的姑娘。村里的姑娘全都是“红二团”,笑起来很傻,却总在笑。
狗蛋9岁那年的夏末,村办小学来了位漂亮的女老师。狗蛋也想去上学,但家里没钱交学费。他就躲在校舍的窗户下偷听,更确切的是偷看。他对美女老师传授的知识不感兴趣,知识又不能帮他放羊。他喜欢看老师的微笑,喜欢听老师铃铛般清脆悦耳的声音。老师发现了他,他拔腿就跑。老师并没有追。但狗蛋依然跑得心慌乱。躺在黄土岗子上瞎想,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夕阳已经西下,忙乱着数羊、赶羊,回到家,把羊关进羊圈,一进屋就嗅到一股奇妙的香气。老师来了!
狗蛋上学了,成绩还不错。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头名。没人知道知识到底有什么用。狗蛋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别的。狗蛋最喜欢数学课,放羊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独自一个人在黄土岗上算计,“西边一群羊5只,东边一群羊7只,北边一群羊3只,南边一群羊6只,5+7+3+6=21只。”算完便得意地大笑。他最喜欢将许多人家的羊都算在一起,当作自己家的羊。
老师在村里呆了一年就走了。狗蛋捧着家里人煮的鸡蛋,追上老师,气喘吁吁地问:“老师,您去哪里嘞?”
“回家。”老师摸着狗蛋的脸。老师的手真滑啊,没有一点老茧。不像娘的手那样粗糙。
“老师的家在哪里嘞?”
“在大山外面。”
“老师,我也要到大山外面去。”
“那就好好学习,考中学,上大学。”
老师最后的微笑让狗蛋铭记一生。狗蛋走出了大山,却没有再见过老师。
狗蛋对城里人没有好感,却很矛盾地羡慕城里人的生活。连上厕所都是坐着上的。真舒服。狗蛋进了城就不想回去了。
狗蛋刚进办公室,部门经理就冲着他大呼小叫。“想不想干了?睡到这会才来,不想干就趁早说话。”
“经理,我有点发烧。”
“发烧就别来了!省得传染给大家。”
“我怕扣薪水。”
“以后再这样,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狗蛋的病没传染出去,倒是经理的坏脾气散布甚广。
“喂,您好……不是给你说了吗?打错了,这没有什么叫狗蛋的。你没长耳朵吗?”
狗蛋的心立时提到嗓子眼上了,颤巍巍地问:“出什么事了,Jason?”
“有个土包子,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找什么‘狗蛋’还是‘狗屁’什么的。我给他说了好几次了,他还打!说话声音就这样,‘喂,厄造一哈狗蛋。’”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片哄笑,狗蛋的脸像一副油画,万般色彩聚齐了。“难道是爹?爹呀,您怎么往这打电话啊?!”
“Jay,想什么呢?”
狗蛋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Jay。
“没想什么。有点发烧,脑袋晕。”
“哦,这样啊。我以为你就是狗蛋呢!哈哈。”
“我怎么可能叫那么土的名字。”狗蛋笑得很荒谬,以荒谬荒谬着什么?只有狗蛋心里清楚。
笑完了,狗蛋觉得好累。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爹被别人奚落,自己却在笑,甚至在跟随!身上像着了火一样滚烫。真想扒下身上的皮,这层皮太沉了!压得狗蛋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光线阴沉下来,狗蛋转脸瞧着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下来。很大的雪片,美得让人想哭。“打电话的是爹吗?还是娘呢?为什么打电话?有什么事吗?没有大事,他们决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长途话费太贵,爹娘不给我打,也不让我打给他们。真出大事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狗蛋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寓所。大雪弥天,狗蛋揣着满腹的心事,看不清前面的路途。回想同事学着自己的乡音说话的丑态,狗蛋恨得牙关紧咬,直听到咯吱吱的咬合声。在精神上将其撕成碎块,真他妈过瘾!
熟悉的楼房在纷飞雪中显出轮廓,黑漆漆的一个长方体。渐渐近了,狗蛋看到那扇窗,窗户没关严实,有一道缝,缝里也是黑漆漆的。又近了,狗蛋看到一条红色内裤,前天洗的,该收了。
踏上台阶,踏上那几段狗蛋闭着眼也能顺利通过的台阶,第一层12级,第二层12级,第三层12级,第四层……不能再走了,到了。
狗蛋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红色的内裤在寒风中摇曳。懒得理会,累,真他妈累。想睡,睡不着。想着今天办公室里的一幕幕,狗蛋火气上涌。在心里咒骂同事,埋怨爹娘。正骂得爽,楼下传来父亲有气无力却声嘶力竭的呼喊,“狗蛋,狗蛋……”
狗蛋一骨碌翻起身,趴在窗户边,“爹!”
狗蛋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恨自己的百感交集。从上大学离开家,直到现在,快5年没见到爹了,现在见着了,除了兴奋却居然还有别的心思。但自己的心自己控制不了。
爹还是那身打扮。黑色的中山装被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娘亲手纳的千层底也被爹的双脚撑得变了形,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呵呵一乐,满口的黄牙。
“爹,你咋来咧?”
“你娘给你缝了身新棉袄,我给你拿来咧。”
又是百感交集!“现在城里头,谁还穿棉袄嘞?你回去让娘别瞎折腾咧。”
“我说了,你娘不肯,说买的衣服是中看不中用,要想暖和还是得咱们自己手里的活!”
狗蛋没有回话。百感交集!他讨厌这个词。天天盼着见爹娘,见到了,却又百感交集!
“娘咋没跟你一起来嘞?”
“车票贵,再说,送件衣裳还用得了两个人来呐?哎呀,我的孩儿干得不错啊,这就是两居室吧?”
“嗯,勉强算吧。”
“听说这的房子可贵啦?”
“就是的。”
“不错啊,来了半年多就有房子啦。”
“我租的。”
“哦,也不错,也不错。”
“爹,你吃了吗?”
“吃啦。上车的时候,你娘给我装了好些个吃的。我一上车就睡觉,啥都没吃。本想给你留着,让你尝尝你娘的手艺,可我一天都没找着你人。城里的饭可贵啦,我就吃了。你过娘回去啦,再让你娘做,让你吃个够。”
“你啥时候到的?”
“我早上就到啦,你的手机打不通,给你单位上打,老说我打错啦,我照着电话本拨的,拨了好几次,都说我打错啦。那个小同志态度也不好,我就再没打。完啦,我想到你家里找,那个警察不让我进。我说我儿在这住着嘞,他问我你叫啥名?我说叫狗蛋。他给我指了个地方,说坐122路还是112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能找着你,我就去了。下了车,我找了半大圈都没找着你,倒是找到一个市场,里面全是卖狗的。给我指路的师傅可能是听岔咧。”
狗蛋的火再也压不住了,“指路的那个警察长啥样子?”
“就是你楼下面站的那个穿制服的小伙子。”
“他是个狗球上的警察!一个保安。”
“可能是我的乡音太重,他没听明白。不怪人家,怪你爹没有文化。”
狗蛋心里明白,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城里人玩弄了呢?只是怕给儿子惹麻烦,怕阔别已久的重逢被破坏。但狗蛋的心里却仍是百感交集。
爹问了狗蛋很多问题,狗蛋揣着心事,回答得很含糊,也很简单。
“我咋看你见了爹不高兴嘞?”
“哪能咧?”
“嫌你爹出洋相嘞?”
“没有。”
“算咧,坐了一夜火车,累得很,我先睡嘞。”
“你洗一哈再睡!”
爹怔了一下,眨巴着眼睛进了卫生间。
“洗完咧,今天咱爷俩好好聊聊。”
“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看了,你的床能睡下咱爷俩嘞。你明天还上班呢,沙发那么窄,能睡好么?”
狗蛋不好再说什么,努努鼻子,进了卧室。爹身上的味……
爹身上的味,同事们在狗蛋身上闻出来了。
“Jay,你昨晚炕上睡的吧?怎么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啊?”
“哪有啊?你也感冒了吧,两个鼻孔被塞得严严实实的。”狗蛋心里紧张极了。恼羞成怒,他有话要对爹讲!有很多话!每一句都不能落!必须当面说清楚!
可是狗蛋再也没有机会和爹说话了。养狗的人怎么能不清楚狗的秉性?狗的尾巴向哪撅,养狗的人就知道这小畜牲拉什么屎!爹哪能不清楚儿子的想法?儿子嫌弃咱啦,咱还是走吧!也别给儿子添乱啦。没等狗蛋下班,爹就坐上了回乡的火车。真舍不得啊,真想……咱还是走吧。
爹在大城市的大雪里冻了一天,又受一肚子气,挣扎着回到家,躺在炕上就起不来了。亲戚们轮番却说爹去医院,爹怎么都不肯。“我这就是风寒小病,上医院干啥呀?”爹在心里打着算盘,给别人不说,晚上关起门来给老伴说:“大城市的房子贵啊,咱们不给儿子存几个买房子的钱,儿子将来咋娶媳妇啊?”
“那也不能要钱不要命啊!”
“这么些年了,你还不了解我的身子骨?结实着呢!吃点草药,喝点姜汤就行嘞!”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冷得能透过肌肤冻结心血。
爹没能闯过那年的冬天,开始数九的时候,爹去了。重感冒,没有及时治疗,引发了肺炎,又引发了心脏病。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那场大城市里的雪啊!
狗蛋的肠子都悔青了,悔得抱着头哭昏过去好几次。象框里的爹却始终微笑着。
办完了爹的丧事,狗蛋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对娘讲,“娘,你跟我去城里吧。”
“不!”
“为啥?”
“不!”
“到底是为啥?”
“不!”
娘不说理由,狗蛋心里知道,没脸说出口。
“娘,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打通了,咋说?我说我找追(Jay)?”
“娘,我是狗蛋!”
狗蛋抱着娘的腿就嚎开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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