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0岁的娅娅睡到深夜，突然被客厅里爸爸妈妈的争吵声惊醒。只听妈妈一边低声地哭泣，一边说：“求求你，不要离开这个家，不要离开我和娅娅……”

“对不起，依雯，我必须对你说实话，有一个女人为我离婚了，我要对她负责……”

印象中爸爸和妈妈一直和和气气的，很少吵架.娅娅的爸爸石清是一家大型企业的总工程师，妈妈依雯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妈妈虽然表面柔弱，但个性很要强，娅娅从来没有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哀求的口气跟人说话.家里一定出大事了!娅娅的心不由得悬起来，她从床上溜下来，赤脚走到门前，把门打开，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妈妈竟然跪在爸爸的面前!她披散着长发，在爸爸的面前苦苦哀求着，娅娅从来没见过妈妈如此疯狂绝望的表情.爸爸石清两手抱头，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听到门开声，石清抬起头，看到女儿，他惊慌的站起来:“娅娅，你，你怎么醒了？”依雯也抬起了头，看到女儿，她像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拉住她：“乖女儿，快，快，快给你爸爸跪下，你求求他不要离开我们，爸爸最疼你了，他一定会答应的……”娅娅被妈妈拉着一起跪到爸爸的面前，她用乌黑的眼珠死死盯住他：“爸爸，你真的不要娅娅，也不要妈妈了吗？”石清不语，眼里满是伤痛。娅娅猛的站起来，转身跑回房间，一眨眼的功夫又跑出来，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芭蕾舞舞裙：“爸爸，娅娅以后会乖乖的，娅娅给爸爸表演《天鹅湖》里的四只小天鹅。”说着，她踮起脚尖跳起小天鹅的舞。娅娅从4岁开始就学习芭蕾舞，并经常参加学校和市里组织的演出。有个会跳芭蕾舞，像小天鹅一样美丽的女儿，是石清平生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一曲跳罢，她停在石清面前，那张小脸汗津津的：“爸爸，娅娅跳的好吗？你喜欢吗？如果喜欢，就不要扔下娅娅和妈妈。”石清抱住女儿，呜咽道：“乖女儿，爸爸最疼你，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果然以后的几天，爸爸没再提离婚的事。但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娅娅很少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笑容。她幼小的心灵隐隐的感觉到，危机并没有真正的过去。

转眼秋天来了，秋风冷冷的刮起来，街头到处是枯黄的落叶。一天，娅娅放学回到家，进门见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家里有种异乎寻常的气氛。“妈，爸爸呢？还没回来吗？”依雯站起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好娅娅，爸爸不会回来了，从今天开始，这个家只有你和妈妈了。娅娅放心，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她的声音异常悲凉。丈夫走了，不顾她和女儿的再三哀求，她的生命里只剩下女儿，她要拼尽全力保护好女儿。“你胡说！爸爸不会走的，他答应过我的。”娅娅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跑进卧室。她打开衣橱，原来挂满爸爸西装的柜子现在空空的；她跑进书房，爸爸的那部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她又跑进洗手间，洗面台上爸爸的剃须刀也不见了……巨大的恐慌袭来，娅娅冲到电话机旁，拨通了石清的手机，大叫道：“爸爸，我是娅娅，爸爸你回家吧，告诉我你马上回来，我想你！”电话里石清好半天没有作声。过了很久，他才艰难的开口了：“娅娅，很多事爸爸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长大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爸爸不会再回那个家了。但你永远是爸爸的乖女儿，爸爸对你的疼爱不会少掉一分一毫，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选择跟爸爸一起生活……”娅娅“啪”的一声扔了电话，放声大哭。

石清走后，每隔一两天就会给娅娅打个电话，他在电话里细心的嘱咐女儿天凉了，上学要注意安全加衣服，又嘱咐女儿新年快到了，外面的治安不好，晚上睡觉千万锁好门，爸爸不在家，你和妈妈要注意安全。还告诉女儿要乖，妈妈身体不好，不要动不动就耍脾气惹妈妈生气……开始时娅娅拿起电话一听是石清的声音就什么也不说把电话挂断了，她心里还恨石清。但她真的很想念爸爸，每次放下电话她都要后悔半天，以后石清再来电话的时候，她就抱着电话，一声不吭的听者他在电话里唠唠叨叨。爸爸那低沉的声音里满是亲情，娅娅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但石清多次要接娅娅出去玩，娅娅都坚决拒绝了。

元旦，依雯为了哄女儿开心，特地带她去吃麦当劳。母女俩刚刚走进麦当劳，娅娅一眼就看到了石清。他的身边靠着一个30几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3岁左右的卷发小女孩。爸爸正往那小女孩的嘴里喂薯条。“欣欣，吃些东西好不好？”小女孩拼命摇头，拒绝接受送向她嘴边的食物。很显然，小女孩是被娇惯坏了。爸爸望望身边的女人，无奈的笑了，但无奈里透着开心。那女人也在笑。笑得幸福而又甜蜜。从小到大，娅娅只知道爸爸的怀里坐过一个人，那就是她娅娅！从小到大，娅娅只知道爸爸想命根子一样疼爱着一个人，那也是她娅娅！现在冷不丁的看到爸爸的怀里坐着一个小女孩，看到爸爸用疼爱自己的目光看着那个小女孩，娅娅的头“轰“的一下子大了，血一下子涌了下上来……娅娅直直的朝石清冲过去，她像一头发怒的小兽般伸出一双利爪，拼命的撕扯那个小女孩的卷发，一边骂道：“哪里的小野种，竟敢霸占我的爸爸！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的！“小女孩疼得哇哇大哭起来。依雯从后面冲了过来，和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一起，好不容易才拉开了狂怒的娅娅。石清惊呆了，娅娅直视着他：“爸爸，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离开我和妈妈，对吗？你不要我们是因为妈妈没有这个女人好，我没有这个孩子乖吗？你跟她们在一起更开心是不是？”满脸泪痕的女儿让石清既尴尬又心疼：“娅娅，不是你想得那样…”“妈妈，我们走吧，这辈子我没有爸爸了，那个疼爱我的爸爸死了，以后我只有妈妈，我永远不会认这个坏男人的！”

春节到了，往年的春节，石清就会提前几天带着女儿从街上买回一串大红灯笼，悬挂到阳台上。除夕之夜，红灯笼彻夜不熄，那柔和的光芒守护着房内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饺子的幸福的三口之家。今年的春节，石清走了，没有了红灯笼的阳台冷冷清清，房内母女沉默寡言，一片凄凉。

大年初二，家里的门被敲响，依雯打开房门，门外竟是石清。“今天是娅娅的生日，我来看看她。”“进来吧”依雯看也不看石清一眼，她对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死心了。娅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石清进来，她一言不发。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啊，每一件东西都是他和前妻燕子衔泥般添置的，可是现在他舍下家里的一切和母女俩走了。娅娅直视着石清，她那锋利的眼神，竟让他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娅娅，今天是你11岁生日，爸爸祝你生日快乐.”石清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生日蛋糕和一件白色的芭蕾舞舞裙，小心的放到茶几上。昨天他在蛋糕店定制生日蛋糕时，想起这半年来女儿又长高了，她的芭蕾舞裙还是他一年前给她买的，现在一定小了，于是他又转到商店，给女儿买了这件进口的芭蕾舞舞裙。“娅娅，快谢谢爸爸的礼物。”依雯捅了捅女儿，小声地说。虽然这个男人让她伤透了心，但她的善良仍然不愿让这对父女成仇。私下里她曾多次对女儿说，不要怨恨你爸爸，虽然他跟妈妈离了婚，但他毕竟是你的爸爸，骨肉亲情是什么也代替不了，阻隔不了的。可惜妈妈的话娅娅一句也听不进去。娅娅把脸转向依雯：“妈，这个人是谁?你为什么放他进我们家？”说完她又转向石清：“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的女儿不是我，她应该是一个3，4岁的漂亮小女孩。你不是很疼她吗？她过生日的时候，你会给她买生日蛋糕，也会带她去游乐场；过春节的时候，你会为她点起红灯笼……你不在家里守着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说着，她站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慢慢挑起那条芭蕾舞裙：“蛮漂亮的裙子阿。”走进了卧室。刚刚女儿的一阵抢白让石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差点站起来夺路而逃。现在见女儿进了卧室，他越发莫名其妙，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会功夫，娅娅从卧室出来，她手里那条芭蕾舞裙已经被减成了一条条的布片。她把裙子扔到石清的脚下，又走到茶几前，把那块蛋糕用力推倒地上……“啪”依雯抡起手臂，打了女儿一个耳光：“快，向你爸爸道歉。”“妈妈，你，你打我……“娅娅双手捂脸惊呆了。从小到大，妈妈从未动过她一个手指头。爸爸走后，妈妈更是加倍疼爱她，她万万没有想到，妈妈居然为了那个伤害她们母女到骨子里的男人打自己的宝贝女儿。“是，我打了你。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做人如此恶毒。“依雯低声说。娅娅大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卧室，石清脸色惨白，缓缓的向门外走去。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恨自己居然到这个程度。这个风流倜傥40几岁的男人几乎崩溃了，走路的步态显出从未有过的苍老。依雯把石清送到楼下，站住了。她抬起头，对前夫说：“石清，我曾经非常非常的恨你，恨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不要了。幸运的是，我很快就从这种仇恨中走出来了，我会好好生活。但有件事我一直非常内疚，就是，我当初不应该为了留住你，拉着娅娅一起跪在你面前！也许就是在那一刻，仇恨的种子在娅娅的心里扎根了。我们的婚姻虽然失败了，但我希望娅娅能快乐的，不带任何阴影的长大成人。石清，娅娅其实非常爱你，好多次她都叫着你的名字从睡梦中哭醒，你别放弃她，让她知道你对她的爱，好吗？”

这些话一直压在依雯的心里，今天终于说了出来，她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石清看着日渐消瘦的前妻，心中绞痛。他伸出手理了一下她被冷风吹乱的头发，“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我做错的更多…你多保重”，他泪流满面，转身匆匆离开。

二

新学期开始，学校门口每天都有很多家长接送孩子。望着父母和孩子间那温馨的一幕幕，娅娅的心不由得一阵阵刺痛。以前，都是石清来接送娅娅，每天放学后，娅娅都从校园里欢快的跑出来，一头扎进石清的怀里，然后拉着爸爸宽大的手掌回家。一路上，娅娅像小麻雀一样把当天学校发生的事情对着石清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这成了一天中父女最亲密最温馨的一刻。而现在…娅娅低着头，快步冲出人群跑回家。她不知道，在校门前的一个角落里，石清的目光正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背影，那目光充满忧郁，充满了浓浓的父爱。

一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娅娅没有带伞，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把书包紧紧护在胸前，准备冲进雨中。一把雨伞落在了她的头上，娅娅抬头一看，是石清！她低下头，撒腿就跑，石清追上女儿“这么大的雨你会淋坏的”。“淋坏就淋坏好了，跟你有什么关心！”娅娅冷冷的说。

“这么大的雨，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家的。娅娅，你别任性了好不好？”石清恳求女儿，抓住她欲逃脱的胳膊。

 “你最好松开我，不然我就尖叫了！”娅娅狠狠的说，“我不但尖叫，我还要告诉所有人，你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是个坏男人！你不怕丢脸吗？”

娅娅的话击中了石清，他的脸色在一刹那变得苍白，抓住女儿胳膊的手不经意的微微松开。娅娅趁机挣脱开来，向着校门外狂奔而去。

学校门前是一条马路。娅娅出了校门，直接冲向马路对面。重重雨幕重，娅娅没有注意到，一辆卡车正从马路的右侧急驶而来。司机突然发现路边冲出一个女孩，他紧急刹车，但为时已晚，车子眼看就撞到了娅娅。在这紧要关头，一双手将娅娅猛的推向马路对面。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石清倒在车前……

娅娅被刚刚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愣了很久，她才大哭着扑向血泊中一动不动的父亲“爸爸，爸爸！你快醒醒，我是娅娅…” 

石清缓缓的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的说：“娅娅，我的好女儿，快回家，雨会把你淋坏的…”

“不，我不回去.”娅娅找到雨伞，可是已经被撞得散架了。她迅速脱下衣服，盖在石清身上，对围观的人大叫：“快，叔叔阿姨，你们救救我爸爸！”

三

依雯急急忙忙赶到医院救护室，那个女人和卷发小女孩也在，两个女人在急救室门外暗暗的为石清祈祷。

一个多小时过去，医生走出来，面带笑容：“请家属不要担心，病人没有大碍，由于司机的紧急刹车，车速减慢，只断了两根肋骨，没有伤及内脏，经过一阵的治疗很快就会康复。”说完，他将从石清身上脱下的外套递给了依雯，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

娅娅弯腰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中的娅娅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正翩翩起舞，这是石清去看女儿演出时拍下的，他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娅娅捧着这张血迹斑斑的照片，泪水涌了出来，“爸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