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庆春媳妇正追那只肥肥的老母鸡，也不知怎么了，往常手到擒来的事，可今天那只老母鸡就是像在和她作对，跑得飞快，庆春媳妇一边喊着“小畜牲，往哪跑呀。”一边一个箭步上去，把老母鸡堵在院门口，一把将它拿住，老母鸡在庆春媳妇的手上不停地扑扇着翅膀，乱蹬着两条腿。院门外，老贵媳妇经过，隔着墙头问：“庆春家的，走呀，去老柳家打麻将呀，老柳家的正找人呢。”庆春媳妇说：“今儿不了，一会儿儿子带对象回来，我得准备饭菜呢。”老贵媳妇问：“大海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吧，工作找哪了呀，对象是哪的呀？”庆春媳妇说：“还不知道找哪去了呢，对象是南边的，快去老柳家吧，要不一会老柳家的又该喊了。老贵媳妇答应了一声走了。

庆春媳妇一手抓着老母鸡的两个膀子，一手拍打着衣服上的土，这身衣服是大闺女上次来的时候给买的，今个儿才上身，庆春媳妇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嘟囔“这老头子，一早就上县城买菜了怎么还不回来，老大老二也是的，非要去车站接，也不过来帮我忙活忙活。”一只脚刚踏进房门，就听外边嘻嘻嘻哈哈的，一群人就进了院门，庆春媳妇慌了一下，手中的老母鸡趁机从她手中挣脱了，跑了，庆春媳妇也顾不上追它了，连忙迎了出去，才几个月没见儿子，咋觉得有点生了呢，儿子后面跟着一个小巧的姑娘，定是她了，庆春媳妇从照片上看过，今儿再一看有点失望，长得是典型的南方人，有点没长开，比起河对岸老姜家的小玲差远了，配大海庆春媳妇觉得有点亏了，庆春媳妇挺了挺腰板，大海喊了声：“妈，这是王佳。”

叫王佳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了声：：“阿姨，你好。”庆生媳妇答应了一声，连忙把他们让进了屋，又是给倒水，又是拿梨子，眼睛总离不开大海，哎，这一走不知啥时能回来，想到这眼角有点湿，她连忙对姑娘说：“你坐，我看你叔咋还不回来。”厨房里有大闺女和二闺女在忙活，庆春媳妇就领着小外孙明明到村口接老伴。

刚走几步就看见老伴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远远地过来，明明喊着：“姥爷，姥爷。”庆春下了车，把明明抱上车的横梁上坐着，拿出了一根棒棒糖给了明明，推着车向家里走。庆春媳妇问：“都买啥了呀？”庆春说：“你让买的都买了，来了吗。”庆春是个话不多的人，总爱闷闷地抽烟，庆春媳妇说：“来了，姑娘不咋样，配不上咱大海。”庆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庆春媳妇也没说什么。

晚饭很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有虾，比过年吃得都要好，一大桌子的人团团围坐，喝着大海和王佳买的葡萄酒，庆春媳妇的脸微微有点红了，她平时滴酒不沾的，今天是人家姑娘给倒的，不能不喝。庆春却谦这酒没劲，让大闺女拿来了小烧，大闺女一边给庆春倒酒，一边问大海工作的事，大海说：“是在南方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公司是王佳的二叔开的。现在大学毕业不好找工作，他的同学好多现在都还没找到呢。”庆春一口将杯里的酒干了，看了大海一眼说：“那念书还有啥用？”大海说：“爸，现在就是这样，你自已有能力就找，没能力就等，国家是不管的，你说念书没用，你去学校看看，哪年开学不是人山人海的，念书还有希望，不念书连希望都没有。”庆春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他的小烧了。庆生媳妇问：“啥时候去上班呀？”大海说：“月底去报到，要提前过去几天，后个回学校收拾东西。”庆生媳妇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说：“前儿个小玲来咱村家访，看见我问你啥时回来，我告诉她了。”大海没说话，王佳看了他一眼，庆春看了庆春媳妇一眼，庆春媳妇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就不再言语了。

因为大闺女二闺女都回来了，屋子不够住，大海说他去大有家住，大有是和大海从小玩到大的，家早搬到河对岸，初中毕业就和表哥学开车，现在已经自已跑运输了，家里盖起了二层小楼了。听说大有家好几次去小玲家提亲，都被小玲拒绝了。大海骑着庆春那辆破自行车，庆春媳妇追了出去，对大海说：“别去找小玲了，和别人不成就别耽搁人家了。”大海说了声知道了，一溜烟地走了。

厨房里两个闺女和王佳在收拾碗筷，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唠着，不时传来笑声，庆春和明明在院里坐着，明明手里拿着王佳给买的机器人，很有兴趣地玩着。庆春媳妇走到老伴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后个就走了，就不能在家多呆两天。”庆春说：“早晚得走，多住两天有啥用？”庆春媳妇说：“走时给带点啥呀，人家姑娘头回来，按咱这边的规矩应该给见面礼的，又来知人家那边的规矩，等明个问问大海。”庆春没说话，继续抽他的烟。夏天的夜晚，微微有点凉风，庆春媳妇抬头看看了天，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她突然想起大海小时候看着夜晚的天空问她哪颗是北极星的时候，她说她不知道，她现在也不知道，大海长大，知道的也多了，她想大海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可以天天在她身边，虎头虎脑的，想想，自已都笑了。

一早，大海就回来了，白天庆春要去地里把马玲薯收回来，再不收，种秋菜就来不及了。大海、王佳和两个闺女都跟了去，不到晌午就回来了，庆春媳妇忙着给他们打水洗脸，在井边庆春媳妇一边拿水瓢给大海往头上浇水，一边问大海：“走时给王佳拿点什么呀，咱这边一般是给姑娘一千块钱，或者是给个戒指，戒指我没来得及准备，就拿一千块钱行不？”大海说：“不用，等以后再说，这次只是回来看看，又不是订亲。”庆春媳妇顿了顿，没说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就没反驳过大海的话了，她觉得大海说得都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大海和王佳就要去县城搭到省城的火车了，两闺女也要回去了，走的时候庆春媳妇给王佳包了个红包，但王佳怎么都不收，庆春媳妇拗不就没给。送他们出了村口，庆春和庆春媳妇慢慢走了回来，偌大个院子一下子空落了，庆春媳妇觉得有点累，上炕躺着了，庆春依然坐在院里，默默地抽着烟，不时地抬头看看天，该是种秋菜的时候了，苞米地也该拾掇一下了，一年就要过去了。

过年的时候，大海打电话回来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他那边的工作很忙，等有时间再回来，大海又问小玲现在怎么样，庆春媳妇说她挺好。

树叶黄了又绿，庆春媳妇感觉自已这两年老得很快，白头发渐渐多了，再看看老伴也是，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大海已经两年都没回来了，不间断地给他们邮了很多钱回来，庆春和庆春媳妇一分都没花，都存了起来。大海偶尔打个电话，说他已经和王佳分手了，也不再王佳叔叔的公司做了，现在和几个同学自已开了一家公司，每天都有很多工作，等过些日子公司稳定下来就回家。大海每次都提起小玲，这让庆春媳妇心里很不安，已经瞒儿子两年了，小玲早在大海走的几天后，学校刚刚开学的时候，一场大雨引发了泥石流，把山脚下的学校给压塌了，听说小玲救出了两个学生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庆春媳妇一直没有告诉大海。

下雪了，大海说今年过年回来，他在南方的那座城市买了房子，他要接庆春和庆春媳妇搬过去住，庆春跟大海说，他们不会离开这里的，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不想动了，你要是有空就常回来看看，差不多就找个媳妇，给我生个孙子吧，大海说，他几年前就早就给他找好儿媳妇了，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实现承诺的，庆春没说什么。

庆春和庆春媳妇在村口等到大海回来，他们不知道回来该怎么跟大海说，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满是无奈，雪花一片片飘落，今年冬天可真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