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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巍给我一首诗,开头就是秋夜难眠,我笑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竟勾出他无数感慨来。 他言道: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哪知单身之苦?
我语短。捅了他心窝子了。女儿去了珠江那边,他的心也随一江秋水情愁绵绵。 那情是父亲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情,那愁是何日再见的愁。
我说,来日方长,多保重吧。那边就没了声息。
时针指在凌晨。我竟也难眠。他和我大学同学,人称蓝大侠,好酒好棋好义气。毕业后一路青云的做了项目经理,不久又监理着九十万平米的住宅。
他个儿高,人又白,看似斯文,工作起来极其投入,就几年里一身泥水一身汗臭的摸爬滚打在工地。那年他江山美人一起来,先是荣升公司经理助理,接着在假日大酒店大办了婚宴。迎接花车的大开眼界,他家的红包里比旁人多出一倍的分量。
我那时就纳闷,这亲攀的也太远,女家不是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小县城里吗?那要增加多少生活成本。
无奈开始
果然,蜜月过后,蓝巍就显出疲惫的精神和明显的体力不支。小酒先行的时下,他的爱好变成无奈,接待来客,谈业务,包工程,无酒不成行。
他的新房不久就成了驻京办,小姨子求学老丈人看病,小车里经常奔忙着接站的大侠。很久没摸棋了,一好先就去了。
他下棋的样子很招人,一副运筹唯物的大将风度,沉思时本就长眉如漆,此刻更有一种另类的忧郁锁于眉宇间,倾倒多少朦胧少女心,可他偏偏选中这一个。这一个长相太一般,鼻梁低,皮肤黑,也许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搅动了他的心,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由他去又奈何?
屋里乱哄哄。二老要打牌打麻将,书房外的吵闹打乱他继续腾达的计划。书无长进,家事无头,重新入酒,便深夜归家。蓝巍洁身自好。老母家规很严,银发斑鬓的老人一身高贵气质,常用大宅门的家训要求子女,尽管是众星捧出的月亮,蓝巍也不得越雷池半步,所以在现如今风花雪夜层出不穷的时下,他是个真君子。
真君子遇到痴情女也有无奈。
父爱最深
蓝巍的老婆与众不同的可爱之处是坦言,比如婆婆住院,看过一次之后决不再来,任别人送饭的值班看护的忙个不休,她说我要上班,累。
刚从机场赶来的大姐,剥了半天也没取出蓝巍夫妇刚送来的龙眼,那东西折腾到北方已经不易,又撂一旁很久,大姐说还是年轻,花钱都不看看。破开一个鲜红外壳的荔枝,雪白的果实送进病人嘴里。一把龙眼塞到他老婆手里,你们晚上没事自己用吧。
爱情结晶诞生,家里欢乐音符里也偶尔跳出不谐。
老婆坦言,家务事分工我做饭你管孩子,他就天天帮刚一年级的女儿系鞋带纽扣。 女儿吃饭给吹凉。一边看表一边提着书包侯一旁,俨然一个大书童。
下雨送伞下雪接站,每日下班就象打仗冲回家。
蓝巍花几千元给女儿买架星海钢琴,周日陪练,还教女儿学画画。自然女儿对他更爱说心里话。
此后的日子,父女俩相依为命。女儿黑溜溜的眼睛常常盯着他说,爸爸,你好象心里有事儿。又说,我到妈妈那里会帮你找工作,我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
蓝巍说和妈妈在一起多好。女儿说不要,我要大家在一起。也许那笑太勉强,女儿又说如果妈妈不要你来,我也不在那里待。
他只得好言相劝,女儿走的那天,一场大雪鹅毛似的飘落下来。
列车的黑点消失在茫茫远地,他的心也走了。
秋风秋雨
蓝巍生日冬天,自取字冰,本来潇洒一点名字也就是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和他的生活环境相关,从家里祖传的遗物,比如一盏铜灯,一条波斯地毯,承接了姐姐们的灯下苦读,毯上起舞,蓝巍自就多了些不和事宜的儒雅。本来名/字/号应有内在联系,如诸葛孔明,字亮,曹操字孟德。名巍和字冰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猜来猜去,在他陷于围城瓦解之际,有多事之徒神秘的说,冰融于何时?大家面面相觑之后,恍然。
蓝巍不禁黯然,怨不得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自在初遇那一刹那,就挥之不去,仿佛黏在身上,那时就有一丝凉飕飕热乎乎的感觉。
冰融于春。小书屋便飘出春的银铃般的笑声,先从早到晚,再,晚也不停。全城华灯初上。老母居处居高临下 ,万籁具静时唯此灯光闪烁。
可怜外乡漂泊的女子,暗示几次家训无果,不得不容留夜宿。女孩子绝对不许在外过夜呀,自重的戒律。离婚就一个巴掌难拍响了。
那是最寒冷的一个早春。 蛹未破茧,蓝巍就先羽化了一回而重生。阴影在肺部,活检,确诊,切除,化疗,地狱里的煎熬。炼狱过后,心就淡的如同一凹浅水。没有多少奢望,大病初愈时,蓝巍本想凌乱的家有个重振的温馨。
很久很久没露面的老丈人登门了,离家出走一年初归的蓝巍老婆望了她爹一眼,亮出一张纸,不看则以,一刻间春雷震耳,他一下子就蒙了。铁冷的一般,离婚协议。理由一感情不和,二不做家务。
人生五味就剩下酸苦了。老母已去。老爹疾病在身。最后的焦点在女儿的归宿。 那里不但流淌着有蓝巍的血液,还有他六年的心血,娇嫩的女儿眉眼似他,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淡自处的静谧似他,与老婆那种全然旁若无人的自顾自毫无共同点。
本来万念具灭,女儿的黑眼睛就亮起黑夜里的一盏灯。思来想去,他不听任何劝阻决意留女儿自己抚养。秋风秋雨里,他奔走法庭。
人啊人
秋雨里的泥泞,巍巍沉重到麻木。迎面墙壁老婆巨副黑白照笑意盈盈。还是那人,还是那屋,却不是那时。
长堤柳绿,他和老婆尽眺落日晚霞,那辉煌的一刹那,让他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他打开录音机的旋纽,美妙的音乐引得老婆膨胀腹部里的宝宝骚动起来,他和老婆就是要未来的宝宝在音乐般美妙的时光里成长。
他计划着事业的前景。他聪明刻苦,他监理的百万工程被建设部授予优质称号,他在鲜花和闪光灯里登上红地毯披上全市优秀青年的彩带红花。
他对老婆的家事分外上心。单位的小车几乎成了接送丈人夫妇的专车,他们从遥远的僻壤来到这个大城市,留恋往返,一住几月,吃啊玩啊逛啊,两居装不下越来越盛的欲望,丈母就一次次催促他向单位索要更大的居处。他最腻味有权就玩五子登科的把戏,也许缝隙从那时始。什么时候自己竟完全沉在家事里了呢?
老婆两场住院,手术,放下全部工作日夜陪护,工作上的急事也不得不后放,这样丈母还嫌没把自家事放心上,陪了一夜还未吃早饭,丈母来了,自己正从屋檐的冰棱折下一块给高烧的老婆敷在额头,不料丈母大怒,你要害我女儿啊?他拎着毛巾不知所措。
丈人急性胰腺炎,从那个沙漠边缘的小县城飞机过来,他机场迎候,背着他找救护车,找全城最好的医院,又背着他楼上楼下找专家化验检查,终于送进手术室,汗已经湿透脊梁,他感觉体力已经透支。医生说再晚十几分钟也许就没救了。他叹了口气方松弛下来。那时老婆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我家没男孩子,多亏了你,你就是我爸的救命恩人啊!
枯涩袭上心头。什么他妈的救命恩人?这离婚来得真是时候。
婚后几年他就剩拉磨了,磨道就围着老婆一家转。他忙着为丈人夫妇免费装修搬迁新居。 他忙着为丈人夫妇的迁移大城市而奔波手续。甚至小姨子高考的补习数理化。淡是自何日始?对了,丢了官,那年他不再任职。小车待遇的终止首先引来丈母的白眼。打的有自己的车方便吗?想起自己的老母从未坐过自己的车,他才感到最最对不起的是自己的母亲。他甚至想骂自己混蛋。
古诗云生男不如女,那时一个杨玉环光宗耀祖,几乎颠覆了男尊女卑的千年定律。 那么现代版的生男不如女就是无条件的给人做儿子吗?呸!原来男人也这么贱,骂自己吧,但愿天下小兄弟引以为戒。莫学自己心太实,情太痴。
法庭对白
如果说老婆弃家外出给蓝巍第一个料不到,那么一连串的不料就让他如坠冰窟。分割共同财产,他才发现存折早就被转移,家里什么日子少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存款一向由老婆掌管。
箱箱柜柜的事情更不关注,他真是一无所有了。他想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个窝吧? 这也是做梦,单位分的住房早被老婆悄悄退去,拿了几万房款闯外地去了。老婆说:我已经在四川有工作且买了房。你能干什么?这病就宣布了你的死刑。你有什么资格养孩子。
巍巍的生命支柱是女儿,他说你遗弃女儿一年渺无音信,这一年是谁管女儿的?你说我的病没希望,现在我好好的在你面前就是证据。你到新地,人生地生,自己打工居无定所。女儿的重点学校更没戏。决不能影响女而儿前途。
女法官一直微笑聆听,直到那个还是丈人的人与巍巍语言冲突,这才正色到不要刺激有病的人。那个被自己背来背去捡回一条命的人对自己咆哮到你去死吧!他诧异,病羊变成恶狼了?那时那人哭着对巍巍说,我实在怕死啊!
要是他也得了和我一样的绝症呢?自己的一块肺被切掉,心已经空了。姐姐奔走各名医间,不惜一切,三百元的专家门诊,几千元一副的中药。年近五旬的大姐自省吃简用,经常接济,她过的是有限的退休工资和背着房贷的日子。亲生骨肉间揪心扯肺时,老婆分文不出,那时正背着自己偷偷转移家产呢?
巍巍一阵恶心,偏偏父女二人都是光荣的人民教师,假如有一节课讲良心二字,真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些纯洁无瑕的眼光,他们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在那里?想到此,巍巍觉得女儿怎么也不能和这种人一起生活,近墨者黑呀。
法锤落地。法律是公正的,那父女二人扬言要上诉。
终审判决:女方付给男方治疗期间应付的药费;孩子归男方抚养两年后交女方; 鉴于男方住房已被女方变现款且全部占为己有,今后男方不再负担孩子抚养费;目前男方无房暂住女方单位现房。
现房真是一个编造的故事,那时老婆说为了上班近换了现房,谎称已经办了房改手续,直到离婚才不得不露馅儿,法庭不许谎言,原来仅仅是租住,可老婆说已经买了而他竟然信了。不久老丈人到处奔走上告学校弄走老婆调动手续,由于不辞而别,扔下待高考的毕业班不管,气愤的单位领导理所当然的要收回分给老婆的住房。
蓝巍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
人生话题
人生的难题一股脑儿堆在蓝巍面前,他彻夜难眠。一台电脑为伴,只有在和无影的对手对奕里,他才获得些许安慰。棋琴书画里,他棋,画独魁。也许自幼就沉迷这脱俗的雅兴里,什么日子与金钱纠缠不清过呢?
就是和这女人一起后,那刮躁声就开始不绝于耳,辞职,下海,赚钱啊!一个男人无权无钱还有什么活头呢?老丈人俨然以过来人自居,先谆谆教诲,他舍不得自己终生所爱的建筑事业。见他钝愚不化,那人便失望生厌,终于互相语言冲突。老婆夹在期间左右为难,起先好言安慰:别管我爸怎么说,咱们好就行了。后来三天两头被娘家叫回,那时老丈人夫妇刚搬进他给装修的新居。
渐渐生分时,他浑然不觉,直到重症在身,老婆开玩笑似的说:你没用,好不了了,不如离婚。那时他心如刀绞,却还要强打精神说:八年夫妻,说分就分了?蓝巍说给我,我说这可是睡在你身边八年的人类灵魂工程师啊。断不会做出这没良心的事,你们当初多腻味啊。
蓝巍的影集就是一部甜美日子的记录。我手里还留着一张:他老婆开怀大笑,依偎他怀里,他一脸坏笑,掩饰不住的甜蜜溢出画面,背景厨房,连做饭的当儿都亲热,怎么说变就变,我想起一句话: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一叹他碰到这么一位意冷心硬的女人。病房度日,身旁病友的妻子一个个送饭喂药,百般呵护引得他好生羡慕。二叹他遇到这么一个就认钱认权的丈人。
病情刚稳定,就跑来逼迫他离婚,让人好生心寒。也许,不遭此人生变故,蓝巍永远也不知道世界还有另一类人。他回顾自己走过的路,施爱给他的人太多,尤其父母,善良正直博爱。
仍旧是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老话题,老话题怕是多少恩怨情仇的精髓。
老番街的萨克斯管
好久没在一起痛快过了,我怕蓝巍继续失眠下去,约会甘家口的老番街。萨克斯奏起“回家”,一丝忧愁飘在心头,我为他惋惜。班里他活跃的身影俨然昨日。十年时光,一个才华横溢的帅小伙子竟沦落成为社会边缘人。
几百元生活费,房租水电煤气,帐单如雪片。很久没上网了,网费包月一百二拿不起,手痒时就起大早上网吧一元一小时的。
大侠意气何存,这不是当初大把撒钱的时候,那时我经常被他叫去分担单位那些源源不断的丰富物品,月饼干红芒果汁,他什么时候拿东西当东西呢?看他喝完最后一碗罗宋汤,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看样子他很久没有补充过如此丰富的蛋白质了,这顿自助餐赚了。
回家?分手的时候他苦笑,家里还有什么?女儿在那边,见面就要坐三天三夜火车。电话里也似乎顾虑重重,孩子大了,也许猜到几分,瞒到什么时候?他迟疑一下掏出一封信:刚来的,说要起诉我,要孩子的抚养费。
谁起诉?她说孩子。我震惊,总在他流血的心刚结疤的时候,就来事情,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他竟然冷静的也让我震惊。习惯了。他语气平和的说,我唯一担心的是孩子知道真相会受不了,她还小。顿了顿,他继续平静的说:我的一生不会被这么一个女人毁了。官司打完,我还要出去闯闯,跟我一样的同事最差的都做总工了。
我无语。
老番街霓虹闪烁,他长长的风衣飘在秋空的清冷里,象一个远去的大侠。
今夜我无眠。一个女人是一本书,好书可以重塑出一个优秀的男人,他前半生无缘,但原后半生转运,也许一本好书等他从头开始。但愿他的诗歌只是一个被秋夜遗忘的苦涩果子。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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