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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她。
在她喋喋不休地向周围的女人们诉说自己把我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拉扯大的艰辛苦难时,我不动声色别过头去,在邻居们的一致夸赞中,嘲讽地想起她曾经在我出生后的最初整整两年里无情地绝尘而去。想像她对着父亲叫嚣要与一个婴孩誓不两立的时候我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正好对上她菊花样微红的脸,我微微一笑,心里想你怎么就从不说说当初是如何弃我于不顾的呢?是啊,你怎么就不说呢?
自懂事起便知恨她。恨她在心烦意燥时毫不留情地对我竹鞭相向,恨她在一众邻居前将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几十年抬不起头,恨她在大姐二姐尚且年幼时将她们赶出家门,恨她对亲生的三姐二哥唯唯诺诺俯首帖耳,恨她把手里的糯米蛋饼全递给弟弟却从不看我一眼,恨她将我最要好的朋友拒之门外,恨她狠心逼我退学只为我成了弟的阻碍。
所以挨打挨骂时自始至终倔强地不发一言,所以当众顶嘴说她不配做我母亲,所以离家出走投奔早已出嫁的大姐二姐,所以不理三姐不睬二哥也不叫她一声妈妈,所以宁愿下课后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捡废纸破烂也不接过她递来的任何东西,所以从此以后不再在她视线里与朋友来往也从不带同学回家,所以即使天天饿着肚子还是拼命告诉自己要发愤图强出人头地。
一直到我步入梦寐以求的大学殿堂的今天,仍是恨她。恨她逼得我离家多年找不到一片容身之处,恨她害我小小年纪便知晓世事冷暖便尝人间艰辛,恨她骗生活不易的大姐二姐为我念书筹措大笔大笔的学费却转身把那些钱都给了游手好闲的弟弟挥霍一空,恨她在我上学的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要我去求人放出关进局子的弟弟,恨她三不五时大把大把的买六合彩欠了一屁股债就伸手向我要钱,恨她逼着年逾六旬的父亲离乡打工却还对别人哭诉手紧缺钱让我在人前无地自容。
总之是恨透了她。恨意一点一点,深入骨髓,刻骨铭心,让我的心一天一天冰冷刺骨。身体总是寒冷无比,在寂静的深夜里不止一次听见脑海里郁积的恨意朔风一样在空旷的胸腔里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一阵紧似一阵的疼。
她亦应知我恨她,于是做出挽救的姿态,可惜适得其反。年纪尚幼时为一点小事惹她生气,她扬起削细的竹鞭,我愈是紧咬嘴角不吭一声,她抽打得便愈是用力。愈来愈用力的扬鞭,直到竹子的节从背部带起的血丝都已经将鞭梢染至黑红,直到她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我死死攥着手心拼命不让自己掉一滴眼泪逸出一声啜泣。我等她发泄完毕,不声不响在搓衣板上跪上一夜,翌日天明,默默洗好脸穿好衣服背上书包往外走,从不看她一眼,剩她嘶声扑至门外唤我吃早饭,我亦不睬。长此以往,一出门便心痛如绞,是经年累月饿出的胃在回忆。
十一二岁。同村的王瓶辍学,她与我本是同学,只大我半岁,当了不到一年的餐厅服务员回来,挺着肚子要和一个秃顶的男人结婚。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喜车吹吹打打到我家门口,她风风火火冲进我房里要拖我出去看,头一句就令正埋头准备考试的我如遭雷击。她说,丫头你书也该读够了,这村里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都定了婆家替家里挣彩礼了。.我一愣,有几本书哗啦哗啦落到地上。我看着那些被她脚下的雨水弄得花花绿绿的封面,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退学。她怒,随手向桌上一抓,扬手把书掷出窗外,你一个丫头,书读那么好做什么?你叫你弟以后拿什么念书又怎么抬头立脸?我心一寒,脸上却浮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不成材的儿子呀,担心我抢了他的风头,所以处心积虑劝我辍学,因为我已经成了家里的累赘成了他的阻碍。我看她一眼,也不说话,一个人空着两手出门去,她抢过来要拦住去路,我不曾提防,额头被重重撞到铺了厚厚石板的桌脚,刹那间血流满面。她呆立,半晌扑过来手忙脚乱替我捂住,血却不停地流,好像我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撞后慢慢流失,逐渐陷入昏迷的我隐隐约约听见她大叫什么,想必是怪我不懂事不小心之类的话吧。
自那以后便开始离家求学。
初中虽然近在咫尺我却不曾回过一趟家,放了假学校不许留宿,便背了简单的行李投靠大姐二姐,她们虽是和我同父异母的姐妹,却因了曾在我年幼时尽心尽力视同己出的哺育,彼此间亲似母女。期间帮她们与我年纪相差无几的儿子补习功课,偶尔跟她们一起上街,碰到有事外出的她,彼此视而不见,外人眼里头,俨然一对陌生人。亦曾在闲暇的空余里写写东西投到校刊,于贫寒的生活多少是点补贴。及至上了高中,与她更是遥不可及,连那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只言片语也不曾收到。我好似这天地间一片孤叶,飘飘摇摇,再也无根无牵挂,其间几次重病,都只有父亲惶急跑来嘘寒问暖,而她,却像是从我的世界里腾空蒸发再无踪迹。
可是恨意却从不曾有丝毫的减少,相反,在她不在的日子里,我那么多年来的所有委屈,愤恨,经年累月地积聚起来,便如那阴冷斑驳的墙角,寂寂的爬满了恨意的苔藓,又像园后人迹罕至的坟茔上丝丝蔓延开去的墨绿爬藤,恨意交织错综复杂,最终随着我的日渐长大化作唇边的一抹微笑,旷日经年,纵然客气礼貌,也是冷漠疏离。
终于熬出人头地,心里却像少了些什么,好不容易到手的成功,也因此变得不再令人满足。大姐二姐早已不复当年的年轻貌美,她们的儿子和我站在一起会有人问是姐弟吗?我突然很想回家看一看,我离开了多年的家,听说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父亲多年在外,弟弟辍学成为小镇街头的一名混混,只有她,听人说起,都会摇摇头,叹一口气,说,那个女人啊......后面的话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省略。我满怀欣慰地想,终于也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了么?
决定还是回去看看,我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给这些年来的所有一切做个了结吧。在天傍黑的时候走到家门口,一路上有狗不停地冲我吠叫,是它们已经不再认识我了,还是它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陪寂寞的我一起玩耍的那些伙伴了呢?有农家饭菜的香气在看不见的炊烟里肆意飘散,是久违的记忆,暮色四合,还是看得出我家的老土砖房子在两排新建起来的楼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四下里亮起了灯,有咿呀学语的孩子被母亲抱着在疑惑的目光里走近又远去,可是我徘徊很久的那户人家却始终是院门紧锁,我想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心里有微微的慌乱,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好不容易听到转角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却又下意识地躲进了黑暗,甚至来不及看看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只知道听声音似乎苍老疲惫了不少。我在心里恨恨地想,也不知在哪玩到现在才回家,她不知道这时候该回家了吗?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去,我一个人站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心里其实很想走到她面前,骄傲地,带点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她说我要走了,要去上大学了。不知道她看到当初被她逼着差点退学的女儿考取了大学会有什么感想,她会有什么表情呢?
这些原本是我这么多年的拼命努力的动力,可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会觉得鼻子酸酸的,好像只要站到她面前,我所有的眼泪就会全都不听话起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发现我的懦弱的不是吗?我这样对自己说,可是随着她越来越近,我的眼泪还是一点一点飞快地掉下来,就好像我那么多年的泪水全都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在这一刻喷薄而出。我一边抹着眼泪仓皇逃走一边骂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懦弱,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一直溃逃到那个从没有人经过注目的老坟上我才敢放声大哭。我在黑暗里对自己轻轻地说,那好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既然不能当面把我的恨意还给她,那就在这里把我这么多年的委屈愤恨都一次哭完挥霍掉吧,我再也不要带着这些沉重的伤感上路了,天知道我这些年一路走来有多累。我在泪光中仔细打量这块埋藏了我多年青春的土地,像是铭记自己最好朋友的容颜,尽管黑暗里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一直以来只有在这个无人敢近的地方我才敢放心地哭泣,因为她从来不会到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来,这样就足以让我哭泣过后继续带着微笑面对所有人。在我即将离开童年的前一夜,我伏在那些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的黑色藤蔓上,抚摸着那块因为年深久远而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碑,像抱着自己最亲近难舍的朋友,止不住伤心地一直哭一直哭,好像只要这样就不会再难过,好像只要这样就有勇气走往下的路。
第二天的时候我回到姐姐家里,她们已经帮我准备好了行李,我所有的东西都装在了一个红色手提行李箱,样式简单可是崭新。里面衣服不多,因为从小到大我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总是对姐姐们微笑,你们不要的旧衣服也很好看,我有它们就够了,这样就够了。上车的时候我不住地向她们挥手,邻座的女孩好奇地探出头来,哪个是你妈妈呀?我对她微微一笑,不是,也都是。我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从她们美丽的十六岁开始,一言不发地养活了她们的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妹妹,而不久的之前这个妹妹的母亲却以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将没有任何生活能力的她们赶出了家门。在我被她带回后的日子里,她们十几年如一日的继续当我沉默的港湾,在我委屈的时候,在我无路可走的时候,安慰我,收容我。不惜倾其所有地为我筹措天文数字一样的大学学费,我甚至都不敢想像这样庞大的巨款她们是怎么一点一点借来。想到这里我就会泪如雨下,为什么我的亲生母亲狠心地抛弃我不要我,而和我只有一半血缘的姐姐却愿意付出所有对我好呢?我是真的不明白,老天,你不公平,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你待我的确不薄。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微笑,我曾经希望在这个离别的时候她也许会来看我,不为什么,不带仇恨,只是亲缘间的告别,可是现在我想我也许是太高估自己,也许在她的心里,早就没有我的存在了,在她的眼里,我也许真的只是一个路人,漠不相识的路人。汽笛响了,我的两个哑姐姐跟在即将开驶的列车后不断比着手势,我把脸贴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窗户玻璃上对她们微笑,却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距离在不断地拉远,她们终于放弃追逐,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比着手势,可是太远了,我再怎么用力也看不清,只知道有几个手势是叫我保重不要再有牵挂。车开了好远,我还是抱着那个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红色行李箱,不顾满车人诧异的目光,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旁若无人嚎啕大哭。我的姐姐们,你们的情谊,要我怎么偿还得了,我又能如何偿还啊?
大学的日子是平静的,如果不是有一天她突然找来的话。那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无云,我一个人匆匆下课回来准备赶往城市里一边的学生家里做家教。离开姐姐后,我尽量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毕竟我也知道,姐姐们的生活也很不容易,那么大一笔的报名费,对她们已是很大的为难了,而下个学年已经离我不远了,我不想再麻烦她们。可是当我走到宿舍门口却楞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佝偻了不少,头发也由乌黑变成考虑花白,我却还是在第一秒里认了出来。是她!天空一下子黑了,我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划过,周围什么都看不清了。我的两个哑巴姐姐站在她的旁边,焦急地向周围的人比划着,可是没有人看得懂她们。她就那样失魂落魄在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泪雨滂沱。我看过去的时候她刚好就抬起头来,呆滞的眼里突然就有了光彩,好像溺水将死的人见到了可以活命的木头马上活了过来。我面无表情任她扑过来不做任何动作,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出什么事了吗?出什么事了吗?这句话堵在喉头堵在舌间,只差一点就要跳出来,可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大雨的午后,我突然间如坠冰窖全身失去温度失去心跳和思想的那个片刻。她从我的身上滑落在地,她对我说,你快去救救你弟弟吧,救救她吧.....我站在那里全身动弹不得,忽然很想笑,就是这样吗这样吗?千里迢迢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不是因为彼此间的原谅和忏悔,你的所有动作所有语言,就是叫我去救那个你视逾生命的儿子,那么我是什么我是什么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只是一个转身已是泪流满面,没跑上几步,脚一软无力地瘫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好像离开前的那个夜晚,尽情的哭泣,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我生命里全部的恨意蒸发殆尽,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悲哀,只是地点不同时间不同而已.我的姐姐们走过来,默默地跪在地上把我搂在怀里.过了好久,大姐扳正我的脸,动作温柔而坚决,她对我比出一连串手势,我突然想起来,在离别的车站上,她们也曾这样做过,可是当时我没看懂也没看完。时隔半年我终于看懂,她们是想对我说,她需要你,回到她身边去吧。而我当初见到的那个保重和牵挂的手势,竟然是叫我放下仇恨,因为她爱我。我向她转过头去,只觉得好笑,逼我退学,害我无家可归,这就是爱么?如果这就是爱,那么我宁愿不要爱。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只是对深爱我的姐姐们微笑,如果我微笑,就表示我会听她们的话。我一直就是让她们放心的孩子,所以我会听她们的话。她们知道,所以都微笑起来,把我和她的手放在一起。我也不反抗,手心复合的时候她反手握紧。她的手是黑的老的,瘦骨嶙峋,指节突出,掌心温暖,我的手却是白的嫩的,指尖冰凉。她的手覆过来,握得很紧有微微的扎疼,我只是低下头微笑没有拒绝。如果没有仇恨,那么她的温暖我是不是可以这样握一辈子,即使疼痛也觉幸福?我这样轻声地问自己。
这以后我又变成了好孩子,邻里之间众口交赞争相传诵的孝顺孩子出息姑娘。放假的时候会大包小包地赶回家,和父母兄弟姐妹们合家欢聚吃饭。邻居们常常做在我家新买的高背椅上闲话家常,我温驯地伺立一边,最乖巧的孩子也不可能有我表现的那么好。低眉顺眼地端茶,敬烟,买菜,做饭,洗衣,叠被,农忙时节请假回家帮做家务,挽起袖子和裤腿下田,暑假里像任何一家的姑娘媳妇那样眉目安详地做各种各样的活计。时不时也皱着眉头教训不争气的弟弟几句,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致叫人觉得过分,有人低声夸赞懂事省心就好。碰到熟悉的邻居退到一边微笑招呼,有时间的话甚至主动邀请她们来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家里拉拉家长里短,每当她们向她请教教儿的经验时就敛眉而立,微笑看她笑得合不拢嘴地细数从前。偶尔也言辞温和地劝她和父亲保重身体远离赌博,也知道及时在他们就要生气的时候温言细语。睡前一定记得给她捶背推拿,这对她历年的腰酸背痛大有好处。我微笑着做这一切,微笑着看她在邻里之间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出息了的女儿,我知道这些话一定会传到姐姐们的耳朵里,我知道姐姐们听到这些一定会微笑,这样就好,我所能还给她们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了。
偶尔缓步漫行在这个小镇上,不时有人迎面打着招呼过来,我微笑,灿烂如照阳,听见有人不时在背后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出息了的孝女,笑容于是更加灿烂。他们都不会知道,我的内心里早已是千疮百孔漆黑一片,因为恨意被微笑掩盖,所以勉强现出温暖和煦的样子。她亦不可能知道,我拼了命的辛苦隐藏,把满腔的恨转为对她前所未有的好,所有的理由,不过是为了一个绽放在他人脸上的笑容而已。
转眼又是一年的国庆黄金周,还没放假就接到姐姐的电话,电话里她们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我却明白姐姐们是在提醒我别忘了回家,我微笑着说好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她们才满意地放下了电话。我的姐姐们,她们总是这样善良,即使是面对一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也总是要倾尽全力的帮助。放下了电话在日历上打了一个又一个叉,学校里事情太多,我的稿费还要隔几天才发下来,所以只能够买假期里的票,每天临睡前我都这样告诉自己。
姐姐们都打来电话好几遍,在电话的那一头气愤不满地咿咿呀呀,我也总只是微笑解释,姐姐,我现在还有事,等忙完了一定回去好不好?等到再也给自己找不出任何有事的借口,登上列车已是6号的下午四点多。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里漆黑一片,我拖着笨重的包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赶,才一抬头就楞了,一盏昏黄的灯在偏房亮着,已是凌晨两点多,她竟还没睡么?在等谁吗?带着疑惑我不声不响开了院门,我从前养过的那只老狗兴奋地扑过来替我撞堂屋的门。门一下就开了,我又是一楞,她笑眯眯地站在当中,明明一脸倦意,却是一身整齐。她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今天是中秋,你肯定会回来。突然就想起来,姐姐似乎有叫侄儿来信告诉过我弟弟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家了,爸爸现在应该也还在千里之外的工地,那么,她,是在等我么?马上又摇摇头,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啊,她竟会为等一个自己最讨厌的孩子而彻夜不眠么?可是心里还是有暖流划过,不管什么原因,平生第一次知道有人在等门的滋味,这种感受真好,就好像有一次她用力握紧我冰凉的手,温暖直达心底几乎就要划破最底层的那块坚冰。我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想籍此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实在是又累又困,索性直接倒在床上就要蒙头大睡过去。她却过来拉我的衣角,丫头,起来吃碗饭再睡吧,声音慈祥动作轻柔。
我把被子掀到一旁,怔怔看着眼前端着碗筷的白发斑白的老妇人,满腔的睡意顿时化做乌有,依稀记得小的时候生了重病没有食欲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也曾有人这样在深夜不厌其烦为我端水喂饭,那个身影又是谁的怎么我从来不曾记起,那头青丝怎么这么快就偷偷的变成了银发?看我不说话,她顾自将一口饭送到我嘴边喂了下去,食物的温度和香气一直下到身体的最深处,缓解了长时间乘车都已经麻木的胃痛。她一边喂一边笑,削瘦的脸皱成一多菊花,你还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个多叫人心疼的孩子,明明生了病吃不下东西,听我说吃了饭就会好,疼到半夜清醒一点了,就叫醒我说要吃饭了第二天上学去,那时候你疼得嘴唇都白了,手指甲掐进肉里好深也不哼一句,就知道不停催我快点喂快点喂,你说妈妈是不是吃完这碗饭明天我就好了就可以去上学了,看得我那个时候心窝里猫抓似的怪难受的,心里面就想着啊,大夫都说你这病是用心太多,如果我不让你念书你不想那么多东西了是不是就会好一点啊。可是看你那副恨不得扎进书堆的样子我又舍不得说了,不让你读书你肯定要跟我急下不了地。我一口饭噎在喉咙差点咽不下去,她笑,替我拍背顺过气来又继续说,果真不是,那年王大娘家瓶儿姐完婚我跟你一提,你马上就急了。等等,我把她送到嘴边的饭匙推开,你那个时候不是因为弟弟才......后面的话我没说完,她已经替我接了上去,傻孩子,你弟的脾气我做妈的还不清楚,他哪是读书的那块料啊。我是替你担心,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啊,你那个性子我是知道的,从小就拼了命的用功要争第一,那段日子没日没夜的看书,走起路来步子都是浮的,我是怕你的身体受不住啊。我那时就想啊,咱们乡下女娃十二三岁结婚不也活蹦乱跳的,兴许把你嫁出去还保得住你的命。谁知道你那样倔强,还白白多了这块伤,我那时就向菩萨许愿,只要保得住你要我做什么都心甘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做牛做马都念着菩萨的恩德。你不说呢,那菩萨还真灵啊,师傅说你小时候必须放在外面自己过,如果我不过问你就会健健康康长大,他还说你渡了劫就会回来,我当时还半信半疑,怕你在外面活不了,好几次偷偷跑去看,回来就给菩萨烧香求她保佑你。
她还在说,手里的碗放到了一边,不曾注意到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把头轻轻地靠过去,她的肩已经很薄了,搁在上面都感觉不到下面原先的丰腴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闻着她头发上干净的泥土气息,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这就是我恨了那么多年的她么?眼泪的湿润一点一点在她背上氤氲开来,我听见她也哭泣起来,是隐忍过后一切都获得解脱的轻松,是放下多年重负后的释然,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应该的,我不是个称职的妈啊,我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是妈对不起你啊......我拍着她的背,说,什么都别说了妈,咱娘儿两个今晚睡一头吧,我好久没跟你一起睡过了呢。
灯熄了,我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坚硬的,粗糙的,布满老茧,凸出的血管里缓慢流动着温度也流逝着生命。她老了,我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这个默默守着我摇摇欲坠的家等我归来的女人,目睹着我的日渐亭亭玉立她在一天一天垂垂老去。即使在梦里她也紧紧抱着我不曾放开过,她的身体太瘦,骨头都已经一节一节支出来顶在我的皮肤上,苍老腐朽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热热的,痒痒的,让人想流泪。这一夜我不曾睡着,黑暗里她不时的梦呓,讲的都是我小时候的一些零碎琐事。从我出生时父亲说我体质太弱养不活要送给别人她又偷偷溜过去把我从那家的摇篮里偷出来时我在月光下对她笑讲起,她讲外婆瘫痪她不得不把我托付给两个年长一些的姐姐时我在襁褓里嚎啕大哭把她的心都哭乱了,她讲姐姐们不小心让体弱多病的我感染上难治的肺炎后怒斥她们导致她们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她讲为了给我配最贵的稀有药材她舍下脸皮去求在医院工作的前夫的儿女,她讲每次烙好了我最爱的糯米蛋饼才记起我有严重的胃病是不能吃这些的,她讲有一次同学到家里来找我她却想起那个女孩曾在背地说过我的坏话所以像个孩子似的坚决不要她进家门,她讲尾随我一起拾破烂还偷偷请收废纸的师傅关照,她讲我上学生病昏迷的时候她日夜照顾怕我看了她动气等我醒来就换上父亲.,她讲有一回弟弟闯了祸她万般无奈下找姐姐们挪用了原本是她替我准备好的学杂费.,她讲每次打我之后她都要偷偷跟我去学校看我在厕所里压抑地哭泣她在外面眼泪抹个不停,她说我高中所有的文章她都托人找来攒在一起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她讲丫头你现在有出息了也出落漂亮了,又有良心知道孝敬长辈提携弟弟,妈也不要用你的,你给的钱都一分一分给你存着就指望你出嫁那天风风光光地给你办喜事呢,她讲自己和父亲出外做工为我筹大学学费还买了个红色的箱子托姐姐带给我就是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在梦里还哭着说,丫头你怎么就那么倔呢你要认错了我就不打你了啊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不知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么?她说丫头你肯定不晓得,每次你在后面坟园上哭我都站在后门口陪着你呢,你上大学的前一天在那哭了一宿,我也心疼了一夜,想过去看看你好不好又怕你赌气跑开,就只好扶着门望着你。她抱着我说丫头你别记挂家里,妈和你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下去......这漫长的一夜里,她讲得老泪纵横,我听得泪如雨下,等到蒙胧睡去已是六七点多。
醒来的时候已是八点,屋外有潺潺细雨不紧不慢地下。我翻身要爬起,这才发现她已不在,枕下还压着一截没打完的白色毛衣。她还记得我最爱穿白色,小的时候每年入东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一件来,针脚匀称细密。上大学后也自己打过不少毛衣,总是不及她打的细致用心穿着贴心暖和。我正在发呆,她笑吟吟地迈进来,丫头今天吃鱼吧,我记得你最爱喝新鲜的鱼汤了,我这就上街买菜去,外面冷你再睡会啊,我就回来。我一把拉住,妈我陪你一起去。她一怔,然后微笑说好,依稀看得出小时候牵起我手的满足。
饭是我们一起做的。我执意不用新买的液气灶,我说妈我烧火你炒菜好不好,土灶饭香。她说好,转过身去杀鱼,眼泪掉进盆子里哗啦哗啦的响。我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灶门口的那个小板凳上,脸被窜起来的柴火映得通红,一脸满足的闭上眼嗅空气里的油烟。我说,妈,好香啊!好久没吃妈做的饭菜了呢!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了下来。锅里的油吱吱作响,我一边拿袖子揩眼睛一边像小时候笑,妈,这里好多烟呢!她也拿袖子遮着眼睛笑,是啊是啊。
吃饭的时候我抢着替她盛了一碗,她仔细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拣中间的部位择好夹给我,我举起小山样的碗递给她的时候她楞了。我说,妈,多吃点。她愣愣说好,我还要先吃片药呢。我说好,我替您拿去。打开柜子的时候我呆住了,满满一柜子的毛衣,叠好了,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摆放在最深处,全是我最爱的白色,都是我没穿过却暗地里向往好久的样式。我蹲在那些再也穿不进去的美丽衣服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些都是她那个时候一点一点的思念和牵挂啊,而她不懂事的女儿却只记着她的不是,固执地恨了她那么多年。
晚上我陪她一起看电视,是新上映的《对不起我爱你》,她已经老了,可是对韩国的泡沫爱情剧还是情有独钟。我偎依在旁边,替她讲解看不懂的情节,她说那个男的真是可怜,才出生他妈就不要他了,我说他会明白的,剧情的最终不是伤害而是原谅啊。她突然转过头来,严肃而郑重得不像个农村老太太,她说,丫头,如果我对你也说了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会原谅我?我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全部掉了下来,这就是我的妈妈啊。我扑上去抱着她泣不成声,妈妈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是我说,如果我对你说,对不起我爱你,你会原谅我吗?你还会原谅我吗?
终于明白当初邻居们没继续完的感叹是什么意思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一句的意义最深刻最一言难尽最百转千回了吧,我在心里想,她的确是配得上这句叹语的。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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