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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的母亲
她坐在自己的小店铺里,一边望着马路对面破旧的筒子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店里的老主顾们说话。她们的话题什么都有,什么股票跌了、猪肉贵了、学费高了,要奥运了,独独没有她要卖的东西。
她姓谢,原来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家里姊妹七个,她又是老大,糊弄读了高中就不念了,下来干了两年农活,死活干不了割猪草、喂猪食、拉风匣、挑大粪的活。20岁那年,漂亮俊俏的她,拎上了两瓶老白干和两包花生米去了村长家,认了村长夫人当干娘,当上了先锋村机械厂的大队会计,再后来,一脚蹬了村长的傻儿子,跟了有城市户口的中学同学大林子,88年,她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自己便主动下了岗,在火车站的大市场里卖起了男装,此外,她还兼职搞过保险,买过彩票,都没见着大钱,勉勉强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邻近五十岁那年,才租了临街的这个小铺面,干了卖二手房的买卖。
卖房子可不像卖日用品和粮油杂货,时时有生意,日日有进帐。如果像,倒像古董店,两月不开张,开张吃两月。其实,也是正理,灯管总的要坏,坏了就得买新的,牙刷总的买,讲究点的人家,每两个月就换一茬,赶上逢年过节,家家买红底金字的对子,贴在门框两侧,再放个两千响的大地红吓唬住邪门歪道的小鬼图个吉利,可谁没事找事倒腾房子啊!尤其在北方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市,买房子卖房子都是大事,一辈子就基本就两次,一次是年轻时候,娶妻生子用的,第二次是给儿子预备的,是要说媳妇抱孙子用的。所以,比起大城市风起云涌的楼价飙升,这里的行情好像是松江的水,静得有些出奇。可是,她的业绩总是不坏,每个月除了买菜、买米、买面、买衣裳、交电费、水费、电话费、补课费总能余下三五千,这个数只有她和女儿知道,儿子和老头子都瞒的严严的,老头子平时倒是个老实人,在单位里面混个不大不小的官,按月交工资和奖金,就是有个要命的毛病——酒。三两竹叶青下肚,就开始晕晕忽忽的吹开了,一晚上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一会拉登要找他谈话,一会人变青蛙,一会在长白山上打日本鬼子,一会在海底两万里发现玛雅文化。在家吹吹牛也就算了,也不犯法,在外面可要了她的命,前些年,她找熟人弄了弄水表,每月洗衣做饭冲厕所连带洗澡,水哗哗的流,可水费从来不超过三块钱。后来,让老头子喝醉了说吐露了嘴,邻居就都知道她家吃水不花钱,表面上笑笑过去,好像知识分子都很有礼貌,暗地里说她小话,说她到底还是农村来的丫头,就在三瓜俩枣上面下功夫。当然,也有人把自己家的也改了,一切都在不言不语中打了她的脸,火辣辣的在心里疼了好一阵子。当下,这买卖房子的活最要紧的是信息保密,要有点商业竞争社会的保密意识,如果一个房屋信息说走了嘴,被别人家偷了去,不但自个少挣一份钱,还要被捡便宜的人说自己是个没心眼的货,以后同行谁还找你办事?再说,这挣钱多少不能对外人说,行内的人心照不宣就算了,和别人说了,别人也动心思,在你对面开一家,抢了你的饭碗,还请你多指教她,你说来气不来气,这就好比原来她在厂里当会计,自己干怎么都顺手,突然有个副手跟你坐对面桌,说是能相互帮忙,其实,也是监督、稍带着要占你位置,夺你签字的那只笔。儿子就更不能说,光是去年就在游戏厅逮过两次,最后好说歹说,哭穷喊累,终于让儿子立志考大学,将来为父母在江边的小别墅,一家四口能坐在葫芦架下面搓搓小麻将、喝喝大麦茶。
要说,她在这一片儿做起房子的买卖,好像是机缘巧合,其实也不完全是。她当年,就是为城里一座座像火柴盒式的建筑着了迷。想想,在农村的家烧个饭还得现起火,得去拾一大包高粱秆玉米秆子当柴火,费了半天劲才能把大锅烧热,灶膛里面呼呼啦啦的往外冒黑烟,整个厨房就像耗子洞,熏得人连泪带鼻涕往下流,做个饭简直就是遭罪。楼房里面多好,好一点的有煤气,到时候就有人送上门,不好的也有排风扇,就是点火烧炕,也不太能熏着人眼。再说,邻居也不一样,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中学一年级,她和奶奶去城里的大姨家做客,人家对待孩子是什么态度!“小俐啊,慢慢吃,大姨家还有呢!”她抬头看着大姨,就是觉得大姨和娘差的太多,娘是地道农村妇女,勉强能认得自己的名字,每次做完饭,都招呼爹和爷爷先吃,自己在一边呼喊着招呼孩子,看谁跑出去乱疯没回来,要是弟弟们还好说,顶天回来一顿揍,要是妹妹们就不太好,动不动就没捞着吃的。那时,四妹妹小学三年级,放学了跑去葱地摘几把甜葱叠宝(一种类似折纸的方法把大的葱叶子叠起来,压实了,女孩们相互比谁叠得好看,也可以相互拍打,看谁的更硬可以把别人的打翻了身),到家时,孩子们都吃完了饭,自己去找吃食,锅里连个汤也没有,那是73年,爹当上了村里的会计,请村长和支书来家吃了顿白面条,孩子也像过年了,大弟弟直问娘:“今天过年了,半年以后还过不?”,自然,白面条没有留住,让小的们一人一手抓了填进肚子了,娘和奶奶也没法,能不让谁吃,只能自己口里挪出来点,藏在碗柜上面,还是终于被老鼠掏了去。以后,四妹妹就学会了几句顺口溜:“老师老师快放学(校),俺家擀地白面条,一人一碗零一勺,回家晚了捞不着”。时不时的叨咕,以至于如今开上宝马的四妹妹还对当年那碗面条耿耿于怀。所以,她吃饭总是快的像是没有了嗓子,举起海碗,就往里倒,吃完饭不带歇气。所以,从那以后她都向往着大姨家和大姨家所在的城市,孩子可以慢慢的吃饭,可以和男孩子们一起上桌,听说,进了城还可以吃食堂,吃完饭就把碗筷一放,碗都不洗——她最厌恶就是洗全家人的碗,二十几口人,满手油腻腻的,白瞎了她一双葱管般白嫩的手。
于是,她终于没有留在家里种地,看弟弟妹妹。
她坐在了厂里临街的一间五平大的办公室里,没事就喝喝茶水,修修指甲,看来挺清闲,其实也不尽然。虽说是有个高中文凭,可她到毕业也就会扒拉个算盘珠子,这还是当年爹硬逼着学下的,因为爹就是靠了一把算盘,打响了全家人的生计,从一个山东逃难的穷小子,做到了会计的职位,还赢得了一个很具有工业色彩的绰号“谢转轴”。要说当年,她能坚持念完了高中,是爹说去的,依了娘,早就下地干活了,找人家嫁出去了。爹也没大要求,就是让她和学校里面的城市同学多学几个心眼,以后回村里接了他的班,才好和村领导们搞好关系,能让一家人有吃有喝又余粮,过些年,再给儿子盖上三间大瓦房。至于,爹以后干起了毛纺厂,成了农民企业家这是任谁也没有料到的。
她也果真没让爹失望,不但学会了像城里姑娘一样刷牙、做头发,村里面的家长里短、磕磕碰碰、厂里面的进料出货、上查下访也都像一盘算盘在她心里,一五一十的明明白白。她好像是舞台上的花旦,按着自个的锣鼓点,做着挑针引线的活,一头连着一个二十几口的大家,一头连着村里的上上下下,美丽而且精明,引人注目又遭人闲话。
夏天,赶上天热,她用竹篮子把自家的西瓜下到冰凉的井水里,第二天中午,便飞快地骑着二八大梁的男士自行车赶到厂里,趁着厂里职工吃饭的当午,把切好的西瓜分成四份,最大最甜的一份给厂长送去,剩下的给支书一份,车间主任一份,再跑去对街的村长家给干娘一份。这一切都要在厂里的职工回厂之前结束,自己自然没吃着食堂,就啃几个剩下的西瓜糊弄一下自己的肚皮。冬天,她托车工李给做了几只纯铜的大冰猴(冬天,放在压实的雪地上,用长鞭子有节律的抽打,就像陀螺一样转动),再回家扯下自己不用的破皮袄,撕扯长条,搓成不大不小的几股,再爬到屋后的杏树上折下几只粗细正好的枝子,回屋用小刀砍去枝杈,用砂纸磨得滑滑的,以防孩子玩野了扎了手,再把长皮条和木棍用铁丝绑到一处,扯都扯不断。支书只有个外孙女,她就特意在鞭子前头坠上了一段小红绸子,挥舞起来像鲜红的火舌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飞窜,那份好看,着实让支书夫人夸奖了好一阵子。
日子流水一样的过,今天和明天对她而言仿佛没有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她转眼二十二岁,到了出嫁的年龄,如果在农村,二十多岁还没定婆家,会让人笑掉大牙,娘熬不住了,让爹劝,爹只说村长的儿子才十九,政策不允许,等上两年也无妨,“女大三,抱金砖”呢!爹的想法什么都牢靠,就独独忘筛了城里下放的知青刘建峰。
刘剑锋是市里面华祥机械厂的工段长,自愿下放到先锋村体验生活,回去好调个车间主任。父母也都是工人,拿国家工资的,虽然每个月才三十几块钱,可是一辈子不愁吃穿。他刚下放到这场里,就听说厂有个待字闺中的俏姑娘叫小俐,可是一直没敢往她那充满了菊花茶香的小屋子里钻,只是经常陪着大刘、张胖到城里百货商店买新鲜的花茶,什么菊花、茉莉、金银花一次买好几块钱的带回去白白的送给她,其实,她只喝菊花茶,一朵朵白叶黄蕊小雏菊沉在透明的杯子里面,像是在睡觉,也像是在听她说话,偶尔散落的几片月牙般的花瓣在水里面荡来荡去,好像她的心情,不小心脱离了爹和娘,脱离了家里门前的那株合抱粗的山里红(山楂树)和屋后的那片杏树林,缓缓地、静静的飘到了别处。她没有多少文化水,倒是知道东晋有个姓陶的隐士也爱菊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倒是挺好听,可是,经过她的亲自实践,在东边采菊花,而能见到南山,陶隐士一定长时间的弯腰抬头,视线与南山成四十五度角,引发颈椎病的可能性很大。偶尔,她把注满了水的杯子端到眼前,对着办公桌对面的镜子里看,眼睛被放大的好多倍,一闪一闪的,动画片一样,好玩极了。对于别人给她的东西,除了花茶,她从来不要,就是收下,也一定要给钱,虽然不一定十分准确,也八九不离十,“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她不会在男女问题上让人讲闲话,在农村,谁家多了只公鸡全村人都知道,要是无缘无故多出个男人,那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这点她明白的很。再说,她谢小俐才不欠这帮农村二哥们的情,她是鸡窝里面的金凤凰,说不准就那天飞出去当个拿工资的,谁料想得到呢?要说刘建峰的到来,的确让她有点乱,乱在了他的身份,也乱在他们俩若有若无的距离。在他身上,她可以看到未来的一切,房子、孩子、工资还有爱情。是的,她寻找的不是一份爱情,而是一个家,安安稳稳的安在城市某个火柴盒里面的小家。可就是他给了她全部的想象,而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擦肩而过的寒暄!只有在全厂人的职工大会上,他们才能隔过中间的几排人头、隔过嗑瓜子、喝茶与主席台上的讲话的背景音乐相互的看上几眼,小俐的脸色白嫩,脸一下就红了,偶尔抬头接住他如水般的目光,如同含羞草碰上了一双温暖的手,旋即合上身体,蜷缩成窄窄的一小条,尽情的享受窝心的暖意,再慢慢的张开,舒展,喘气,等待下一次的目光相遇。他有时无所顾忌的看着她,连眼睛都不眨,手里还下意识的撕着作废的图纸,一条一条细细密密的落了一地,再落了一地,再落了一地,整整一个夏天。随后,就应该是他骑着凤凰牌的自行车驮她去看看电影了,那时候的男人和女人,隔了一米远,看了场电影,再到江边走走,就是对象了,就是要办喜事了,不像今天,住到了一起还不算是两口子,叫新同居时代。可是,他终于没有请她看电影,带着一卷图纸和铺盖走了人。她在窗子里面看他走,看到他拼命的按着自行车的铃声驱赶着挡在小路前面的羊群,赶羊的老康叔说他赶着去洞房啊,急什么急,惊了羊下不下奶。他不再说话,等着羊一只一只的迈着优雅的四方步从他的车前走过,可终究没有抬头看一眼她那扇釉了蓝色油漆、挂着米白色碎花窗帘的小木窗户,而她就站在窗子里面,端着透明的菊花茶杯,缓缓地微笑着,一直到他冲出了羊群,她都坚持微笑着,像一个有教养姑娘那样,安静的接受,平静的送别,即便他连目光都没有留下一个,她依然这样做了,没有人教给她,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织出来的结局,哀婉动人的仿佛发生在西欧的某个田园风光的小镇里,有伴着悠扬的风笛惆怅的美丽女人。这一切都值得她珍视,每当她日子过得不顺心,或是得空闲下的时候,都会把她与他的故事从头想一遍,就像一部无声电影的胶片在她的记忆里面反复的回放,每次想过后她都浅浅的微笑,和那天送别的微笑一模一样。
刘建峰走后,村长夫人找到她娘,商议结婚的日子,十月里只有一个好日子被支书先占了嫁小女儿,另外的日子都不吉利,十一月里倒是有几个好日子,可是天又冷起来,外村的乡邻不一定愿意冒着大雪往这赶,村长和会计家的大喜事,人少了总是不好看,再说,少收了不少份子钱呢!这笔账两个女人可是算的明白,末了,定在了来年开春,四月二十,农历三月初十,皇历上说,那天易嫁娶、造屋、忌外出和剃头。两天后,村长夫人派人给小俐家送来了两箱子的彩礼和壹千块钱,妹妹们要打开衣服箱子看,让娘狠狠地打了手背,“这是你们能看得吗,我当娘的等了二十几年才等到这天!以后,你们要嫁人,也得娘看着,别自己看对眼,连个屁也没捞着!”爹也乐得开了花,说总算老谢家在这先锋村里扎下了根,看谁以后再说咱家是外来户。可是,老谢家白白忙活了一冬天,开春,小俐是嫁了人,可是嫁给了高中的同班同学大林子,娘和爹都没脸见人,硬是把小俐下半年的工资领出买了嫁妆,剩下的两铺两盖,箱子立柜都是大林子娘利用了当妇女主任的便利找人做的,大林子的爹是市里教育局的离休干部,大林子结婚那年还在承包者本市最大的果树园。大林子是老两口四十岁上得的小儿子,心头肉似的,说不得,碰不得。一下子说要找个农村的媳妇,起初老两口不自在,想着怎么儿子也得找个自带饭票的姑娘,免了以后日子还得老人周济,可是,终究扭不过小儿子,同意带家来看看,这一看,林子爹相中了。小俐见公婆那天,骑着崭新的凤凰牌女士车,起码相当于现在开着宝时捷进了林子家两进两出的大院,下了车,腿一抬,把车梯子稳稳的放下,啪的一声响,当时就把二老镇住了,下了车,马上就抢了大林爹手里的扫把,三五分钟把院子扫了一遍,雪不偏不倚的都堆在两侧,中间漏出灰色水泥地面来。大林娘说:“干活一把手”。爹点头。可是,老两口也合计着,姑娘虽然是农村来的,可是各方面比儿子却是强,结婚以后不满意,说不准给儿子气受,于是,老两口把教育局新分两室一厅的楼房给了小儿媳做新房,自己和二儿子还留在平房里面撮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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