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风痴望着画中的她,已是沉吟良久。画中的女子,青衫外盈着轻曼的粉纱,长发流转,右额前几缕青丝流泻,将她红润的脸颊微遮。女子额前,眉宇之上,印有一朵血红色的五瓣花朵。她柳眉弯若淡月,隐隐生辉,星眸顾盼含情。玉颈之间,缀有一块金丝镶嵌的碧色玉环。 对画中的女子,墨风一见之下,隐隐的记忆,似曾被唤起,费尽思量,无论如何回想,一时却忆不起,何时何地,曾与她相见过。但忽略了她这身装扮,墨风忽忆起一个人,他心头一震,喃喃道:“怎么会是她?” 墨风的故乡,在神州之东,一块如苍狼东昂首的大陆上。大陆上城镇星罗,墨风的家,就在其中一处不为人知的小镇上。镇子名曰:水月,归枣园管辖。枣园虽为市,经济发展却远未及水月迅猛。 墨风在水月镇成长,他的青春时代在平凡中轻逝。他曾对现有的教育机制深为不满,努力抗争的结果,便是不堪回首的三次下学经历。第一次在初二下学年,第二次在初三毕业,第三次,也是他最为痛苦的回忆,是在大一结束的暑假。 大学时代,墨风在白水城生活了整整一年。白水城离墨风的家乡并不遥远。单程骑自行车的话,只需一天时间,200公里左右的路程。白水城相对比较繁华。暑假期间,墨风的同学们都陆续回了家。墨风飘在白水城,四处寻机就业。在屡屡碰壁后,他不禁有白水虽大,无以为家的叹息。然而苦心不负,最后他终于找到一份业务员方面的工作。墨风被公司派往曲水。曲水北接白水城,南临水月镇,为两地交通的必经之地。由于工作不顺利,墨风不得已又返回了白水城。转眼暑假已是结束。在同学们陆续返校的同时,墨风独自背负着行李,无人送行,落寞地向来时方向走去…… 家人对墨风的缀学归来,甚感气愤,而又无奈。墨风不多言语,收拾下行李,只身去了远方。墨风的理想,是凭藉自己的双手,努力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归属之地。然事与愿违,在与惨烈现实的碰撞之下,理想被击得粉碎,而墨风好不容易恢复的自信,也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为重拾坚韧,墨风决意,以川藏之行为契机。 一骑风尘,他只身来到川西藏区。路上,他在折多山食物中毒,在无任何救助的情况下,他以求生的本能,努力抗争死亡的逼迫。漫漫黑夜过后,在折多山的那一边,终是迎来曦光。天亮了。 墨风虽然只在藏区生活了一月,但藏民那原生的微笑,已是深深感动了他。墨风也终是重拾自信,他决意回到久别的故园,重新开始生活。行前,他特意去了藏民心目中的圣地:九海。 九海,非是九寨,亦非是纳木措,而是荒原之上,一片未曾被尘世所染的未知之地。在前往九海的路上,他意外地与一位驴友相逢。两人年龄相差无多,义气甚是相投。先知比墨风也就大几个月。两人在交流中得知,先知目前在神州最高的学府,努力研读物理专业。乘暑假之机,到户外转下。墨风忆起自己未竟的大学岁月,不禁神伤。已是下学整整一年,而今一事无成。先知则努力鼓励墨风,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在离开九海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终是不舍地分别。 墨风回到故园,努力开始新的生活。他在人才市场,找到一份理货员的工作。时代超市,在水月镇上,经营已久,平时生意还可以。墨风虽曾胸怀并吞八荒之志,而在历经世事磨折之后,终不不再轻狂,他已明白:平淡的生活,才是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转眼已近这一年的中秋时节。超市的经营,总与节庆相关。位置最好的堆头与排面,总会被促销热卖的商品占据。二星期为一促销档期,经营者们为之总会在邮报上大作宣传。墨风上完新货,将排面整理后,不经意间,看到这一期的邮报。他心头不由一震,邮报的封面之上,正是开篇他所痴望的女子。为活跃商场的购物气氛,广播台平时总会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正当墨风痴望画中女子之时,耳边传来缥缈的曲声。琴弦轻拨,音符如水流泻,似在轻诉,却又远隔云端,令人不禁相惜相怜,心为之颤。这曲,他曾经早已是听惯,最为熟识不过。曲子的名字,墨风早已是知晓,虽然为了新的生活,他一度在努力忘却。而今旧曲重闻,伊人惊现,他终是陷入深深的追忆之中…… 早在中学毕业后,清弦已是离他而去。墨风只是考上了一所不入流的大学,而清弦却是考入神州最为知名的学府。两人就此分开,到了后来,清弦的家人,也已是迁至京城。此后,再无清弦的任何消息。清弦家的旧时庭院,早已是无人居住。清弦擅长古筝,犹喜弹奏《织梦行云》一曲。《织梦行云》为一首古曲,曲子的渊源已无人可知。墨风曾跑遍了家乡的图书馆及大小书店,仍是寻不至曲子的渊源。而网络上的搜索引擎,亦是无以为据。 八月十五。月凉如水。墨风独自坐在清弦家的旧时庭院,黯然神伤。枫叶悠漾,落在他的肩上,而他竟丝毫未觉。独自痴痴望月的他,终是再也等不至曾经共赏的人…… 丹枫树下。悠悠天籁,绵绵无归。杳杳行云,素月分辉。一曲《织梦行云》奏罢,她离开琴筝,将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低声说:“刚才弹琴的时候,我梦到我飞到广寒宫中,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首,竟看到她额头有丝丝汗珠沁出。他继而轻抚她的额头,凉意轻染。他缓缓一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弦,这仅是入曲神游的梦。” 她乖巧地点下头,不再言语,轻攥下他的手,然后很满足地靠在他的肩头,微闭上眼眸。月华如水倾泻在他们身上,两人终是融为一体…… 她也许早已是将他忘记,一切都在流年中暗自更换。在京城之中,优秀的男子一定很多。而今满目萧瑟,墨风也即将离开此地。 墨风所在超市,为连锁经营。近年来生意不错,又在京城开了连锁店。由于人手不足,总店决意,调动部分员工前往支援。 墨风转眼在京城已是工作了四年。其间,他的好友先知,早已是在读完研究生后,进入了神州航天局工作。墨风家乡的许多同事,在京城的超市运作正常后,早已是陆续回去。而墨风却申请留了下来。超市员工中有不少优秀的女子,而墨风已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龄。他却迟迟未找女朋友。虽有员工宿舍,但每天的餐饭等等,仍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墨风苦笑,养活自己还可以,买房和车成家的事,几乎是天方夜谭。 京城的图书馆,藏书量惊人。墨风的工作机制为二班倒,每当下午三点钟左右下班,他总会去图书馆,找寻音乐方面的书籍。毫无音乐天赋的他,竟用积攒的工资,买了一把上好的吉他。 已是好几个月未见到先知了,墨风也联系不上他,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终于有一天,墨风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先知的来电,他约墨风到清风厅聚餐。清风厅离墨风的居所不远,因主营鲁菜,墨风他们经常来此就餐。酒饭之间,墨风问及先知近日的工作,先知却不轻易开口,总是故意把话题岔开。墨风知道因工作关系,也不便多问。两人席间多喝了几杯白酒,墨风酒量惊人,而先知却已是先醉。醉后吐真言。墨风不经意间从先知口中,听到含糊不清的“清弦”工程时,心下一震! 五年多了,始终不曾忘记她。墨风对她的名字,总是敏感如斯! 墨风付过餐费,搀扶起醉酒的先知,出门招呼了出租车,向自己的住处急驰而去…… 先知终是酒醒。墨风已是迫不及待地向他询问起清弦。先知自知酒后失言,但对自己的兄弟,他不再隐晦什么,缓缓说起有关“清弦”工程的事:面对已在震颤的神州大地,珍稀的物种在不断灭绝,曾经幽深的森林在不断缩减,随着矿产不断挖掘并将耗尽,臃肿的垃圾在慢慢包围着繁华的城市,而洪旱灾害,则年复一年地扫荡肆虐着我们脆弱的家园。 早在数年前,神州航天局就已是启动了代号为“嫦娥”工程的绕月探测计划。先是发射了卫星绕月飞行,对其进行全球探测,后来又发射了着陆器,从着陆器中释放出来的月球车,在对月球进行采样后,已是将返回器发送回地球。返回器内,盛放着机械手从月球上采集到的土壤、岩石等珍贵样品。这些是国人皆知的神州航天事实。 月球上丰富的矿产资源,有待世人开发利用。每年太阳辐射到达月球的能量也很巨大,在月球上建造太阳能发电厂的构想已是展开,为解决月球上研究基地能源的供应问题,也为地球提供新的能源找到了契机。月球上的重力,仅为地球的六分之一左右,这种特殊的空间环境,适合在其表面建设天文观测研究基地,也是人类进行科学研制的理想场所。 在渐渐揭开月球神秘面纱的同时,神州航天局的探月工程也已是取得突破性进展。就在数月前,神州航天局在秘密状态下,发射了玉凤号宇宙飞船。然而就在玉凤登陆月球之际,神州航天局准备向世人发布成功着陆的振奋消息时,玉凤号宇宙飞船却突然与发射站永久失去了联络。 自从人类在1969年首次登月以来,各国已是陆续发射探测器一百多次,而成功率也仅为一半左右。为和平利用太空的梦想,人类总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墨风急与所知的,乘座并驾驶玉凤号登月的清弦,是不是他心中的清弦。先知在查阅了相关的绝密档案后,已是明确回复了墨风:清弦,女,祖籍水月,中学毕业后考入水木……飞船启动之前,经过批准,清弦携筝而入。 “一定是她!” 墨风终是知道了她的所在,也知道了她的苦衷。他一定要去寻找。她与他可能的直线距离,远在36万公里之外。能寻找到她,一如让墨风以那微薄的工资来买房和车,更是虚幻遥不可及的梦念。 神州航天局在与玉凤号宇宙飞船失去联络后,痛定思痛,耗费数月心血,重新研发并改进了宇宙飞船的通讯系统。近日他们的主要工作,便是在选拔优秀的宇航员。若是没有风险,先知早会推荐墨风了。当年他们在海拔四千米的荒原相遇,自认为体力极佳的先知,之前虽是服用了红景天,仍是有轻微的高原反应。而墨风,呼吸一如往常顺畅。后来途经险恶的九道拐,经过不断的拐行转向,先知已是头晕目眩,不得已停车休息。而墨风头脑异常清醒,实在奇怪。墨风在克服重力、空气稀薄等方面,有异与常人的非凡能力。经先知一提,墨风方忆起自己在折多山的往事。 那日他食物中毒,历经艰险终行至折多山巅。东方渐白,皓月隐隐。就在墨风呼吸困难,抬头望月的瞬间,一滴清露自皓月方向飞来,径直落入墨风口中。咽下之后,顿感神清气爽,恍若吞食仙丹般灵验,因食物中毒而引起的腹内疼痛,亦随之消失…… 神州航天局。先知禁不住墨风的苦苦相求,经过他的引荐,后经重重考验,墨风凭藉对太空环境超强的适应能力,他一举出局。而墨风对航天器的操纵,竟无生疏之感,虽然之前他从未接触过任何航天器械。 此次代号为“清弦”工程的探月计划,主要目标便是与失去联络的玉凤号宇宙飞船取得联络,并为下一步,神州空间站的建设做好准备工作。 东隐。神州航天局的发射基地。墨风静静坐在神龙号飞船仓内。升空远航发射已是进入倒计时阶段。随着无线电信号的传送,墨风在接收到启程的命令后,轻按下启动装置上的点火按钮,烈焰自船尾喷射而出,神龙飞船继而在无数眼眸的期待之中缓缓升空,向月球方向呼啸而去…… 随着蓝色星球的渐远,神秘的月球已是渐近。飞船也已是进入自动运行阶段,一切运行参数正常,无需任何操控了。在墨风的身旁,放着一本书和一把吉它。书中详细记载着《织梦行云》背后的故事。那本书是墨风在京城图书馆,一处不为起眼的角落里发现的。墨风在将书归还图书馆之前,已是将书整本地复印了一本。书扉之上,有二首题诗。一首为《织梦行云》:清音弦间来,凝情云为开。依稀摇落处,织梦天宇外。 相传早在洪荒的上古时期,在昆仑山一带的东方沃土上,已是生息繁衍着人类。然而自然环境恶劣,妖魔肆虐,人们渴望一位英雄,来拯救他们的苦难。此时,一位抚箫的人,从白云山上仗剑而来。他以温婉的箫声,抚平苍生心灵的创伤,以寒冷的青锋,斩杀为害的妖魔。他同时创建门派,广收天下门徒,扶持正义。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几年之后,妖魔退却散尽,风调雨顺,苍生终是在田园晚风之间,得以休养生息。事了拂身去,他又重新回到了白云山。 相传他创建的门派,名曰:墨门。而他的名字,虽不曾示人,后世中仍是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沧溟。 远在昆仑仙界的众仙,早已把人间的一切看地清楚。对仗剑济世的沧溟,都是大为赞赏。其中一位名为凌波的仙子,犹为之情动。 白云崖。他在独自舞剑。舞罢,她已走近,嫣然一笑,轻声道:“能否与你相随?” 他不问她来自何处,收剑,牵手。挽住她向住处而去。 已是中秋。八月的月华透窗而入,恍惚着沁人的冷意。他将流溢着丝丝清光与金辉的玉环,轻轻围在她的玉颈之上。 他说,我要娶你。 凌波偷渡人间,来至白云山,与沧溟肌肤相亲,并未能渡过多少平静的岁月。 据古书中所载:那首《织梦行云》,最早便为凌波仙子所作。她因私下人间,触犯了所谓的天条戒律,被终生囚禁在广寒宫中。沧溟知妻被困,然登天无门,忧愤盈积,日久相思之下,沧溟将曲谱写成之后,竟是抚箫悲啸,赍恨而亡。那首《破云剑赋》,大气不失温婉,仗义不失信念,深寄着沧溟对妻凌波的深深思念。虽是不为人知,但堪与《广陵散》比肩。 虽然这只是一段以原生态保留着的,几近隐没的神话,但在其不断流传之中,这些洪荒的恍惚记忆,仿佛已是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留下剑气花雨,隔水相望的慨叹。 在那月坑密布、峰峦叠起,但没有青山绿水,春夏秋冬的恶劣的环境里; 在那声音无法传播,听不到百鸟鸣唱的荒芜凄伤世界里; 在那一天就相当于人间一月,没有阴、晴、雪、雨、霜、露的广寒宫里,是否还有一位,翘首盼君归的凌波仙子?在用一生痴痴等待? 月球已近。墨风抱起吉它,透过船仓,已是能隐隐望见环形山和月海。《破云剑赋》已是激奏而出,弱水乱玄天,寒芳渺碧烟。剑气花雨落,破云相思间。 通过无线电微波的传送,倘若清弦能接收到微波信号,一定会有所回应的。 墨风在努力等待二曲相和,那一时刻的到来。天籁四溢的《破云梦回》,通过无线电信号的传送,一定会响彻在京城的每个角落,神州的各个地方,世界的众多城市,而此曲,也一定是苍茫的宇宙之间,最为和谐的旋律,它向六道众生传递着这样的讯息:我们不再等待,我们为爱而来…… 墨风此时忽忆起画中女子,额上那印有的血红色五瓣花朵,他欣然一笑,继而道:“我们的时代,终是来临了……” 2007.10.25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