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撒满了米阳的小城，迷离之中透出淡淡的青灰色。秋日的落叶在夜的掩映下偷偷的滑落，发出飕飕的声音。

小美害怕极了。

从学校到回家的路还有很长，而现在大部分人也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偶尔能看到的却是几个面目狰狞的流浪汉，无所顾及的在大街上追逐、打闹。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美像往常一样，一步一步的往前移动着步子，可不知为什么，小美感觉今天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而且总觉得越走离回家的路仿佛越远。

小美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她抬起头凝望着远方的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道亮光，很刺眼。光突然的打在小美的身上，小美顿时措手不及，来不得半点的遮挡。小美清晰的面部轮廓和身体曲线经过这么突然的曝光，完全显现了出来，并且在夜的陪衬下更加迷人。可惜的是，米阳的夜晚并没有多少人。

小美定了定神：眼前是一辆出租车，红色桑塔纳，没有牌照。其中一个车灯是坏的。这时本来已经有点恐惧的小美更加紧张了，“车里这个人是谁？这么晚了他要做什么？”。

就在小美着力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车停了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男人。

“小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啊？”

小美支吾不语。

“你是不是要回家？我拉你吧。”

小美还是没有说话。

男人的客气让小美感到恐惧和不安。

“谢谢你，可我没带钱啊……”小美终于开口了，但出于防范，小美特别强调了“钱”这个字。

 “没关系。你家住哪儿？告诉我，我拉你回去。”

“米阳街25号16幢。”小美回答。

“太巧了，我家就住26号！”男人异常的兴奋让人感到反常。

最终，小美还是上了那辆看起来并不是很新的车子，毕竟天实在太晚了。而且就相貌来看，这个男人也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的坏人的样子。

车子沿着漆黑的路往前开着，车速并不很快。一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或许连那些乞丐都已经睡了吧。夜一片漆黑，而小美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而现在最急切的想法，当然是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车子在米阳的路口停了下来。男人突然说要出去加点油，车子没油了。小美心里不免紧张起来。男人让小美待在车子里，不要到处走动，晚上不安全，说他一会儿就回来。小美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小美见男人还没有回来，不免担忧起来。

她想下去探个究竟，于是就在车子里找了找，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作为防身武器，然而另她眼前一亮的是车子里有一瓶喝的只剩一半的白酒。再仔细一看，似乎又让她想起什么。瓶肚上没有标签，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粉红色的小纸条，上面附着着一手五言小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月嫦，低头思宝刚。”署名：你最亲爱的月娥。

眼前的这一切让小美更加的疑惑和不解，“月娥……，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可是任凭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那么宝刚又是谁呢？难道是那个男人？”

带着这些疑问，小美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下车去找一找那个男人。小美轻轻地把酒瓶放了下来，摆在原来的位置，顺手拿起了靠近前坐位置上男人用来点烟的火机，从车里走了出来，沿着漆黑的销路往男人走的方向走去。

突然，小美听到什么东西尖叫了一声，像小孩子的哭声，着实吓了她。她正要转身打算回到车里，草丛里窜出了一只野猫，这时她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同时，弯下腰拣起了路边的一块石头，继续向前走去。

小美轻轻地往前移着步子，呼吸开始变的简单和清晰。

前方是一家加油站，规模不大。小美借着昏暗的月光朝这家加油站的方向走去。乍眼看去，加油站里似乎只有两个人，神情委琐的坐在屋子里。屋子里灯光很暗，所以便很难看清两个人的长相，当然也无法确认哪个人是那个男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其中有一个是女人，就声音来判断，大约四十岁左右。而另一个是倒是个男的，但却已年过古稀，貌似是那个女人的老头子。小美极力的思考着，“男人呢？他去了哪里到底？假如不在这又在哪儿呢？”带着这些疑惑小美继续往前走去。

小美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石头和火机。

深秋的夜里异常的悲凉，小美擦着手中的火机，想给自己带来一点温暖。打火机的火焰在这个夜里更像一簇花环，微弱的光线围成一个圈，把小美圈在了里面。小美感觉好累，而心情也变的烦躁，她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

疲惫、劳累和恐惧让小美没有一丝要继续走下去的愿望，但想到父母及姐姐桃子，小美决定继续走下去，找到男人。

想到这里，小美的手握的更紧了，连手中的石头似乎都感觉呼吸困难。月光并没有因为小美的恐惧而表现出一丝的怜惜，反而更加昏暗了。小美硬着打起精神，试着用耳朵和心灵感觉男人的存在。

在哪儿呢？小美寻思着。

远方的山被黑夜吞没了，只有月亮和星星在做极力的挣扎。漆黑的夜像魔鬼一样向小美发出了最后通牒。小美浑身打着寒颤，走一步停一步，并不时的往回望去。来时的路仿佛消失了一样，隐身在夜里，就连加油站的那点亮光都不见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小美走了三四百米的路程。

想到一路的恐惧、劳累还有寒冷，小美差点哭了出来，但她没有，因为她要继续走下去，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无人的夜里只有自己给自己力量。

“月娥啊，我来看你了。仇，我一定给你报！你就安心地去吧。”

小美仿佛听到颤颤巍巍的抽泣声，这次不是猫。凭着自己的直觉，小美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终于，小美发现了。

眼前是一座土坟，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爱妻月娥之墓”。坟前跪着一个人，从声音和体形来看，小美初步断定，这就是那个男人。

“夜这么深了，男人来在这里做什么？”小美百思不得其解。小美没有立刻去惊动男人，而是出于理性和好奇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此刻她极度的清醒，连仅有的一丝困意和疲倦都悄悄溜走了。

男人跪在坟前，眼泪滑过他的脸颊掉在了地上，然后啪的碎了，“月娥啊，今天是你一周年的祭日，我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米阳松子糕和脆皮花生。你就放心的吃吧，我带了很多呢。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看这你吃东西了，你吃起东西来是完全不顾别人怎么说的，总是吃的那么香，而且吃到最后满嘴都是的……”说到这里，男人的哽咽了，泪水再次淹没了回忆。

此时，小美的心绷的更紧了。月娥这个名字在她男子里不停的重复着，重复着……她努力回忆起什么，终于，她想起来了。

月娥，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每天十四个小时都泡在厂子里，休息的时间很少，但她却很满足，毕竟有一份工作还能勉强填饱肚子。虽然累点，却也值了。

月娥每天加班加到很晚，正巧和小美放学的时间相差无几。就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长了，也就认识了。这样两个人彼此也都能有个照应。

以前每次下班都是月娥的男朋友来接月娥回家的，但自从月娥和小美认识之后，月娥便不让男朋友来接她了，而是希望他能多跑几趟出租，挣了钱租一套象样一点儿的房子。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两个人渐渐的熟悉起来，晚上总是约定一块回家，而小美当然是等月娥，毕竟月娥下班很晚，可小美心里却很乐意。但最近，月娥似乎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踪影。夜里，小美只好一个人回家。

小美心里失落极了，没有月娥，她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而且夜里走路脚步总是很快，生怕吵到别人或惊动坏人。她喜欢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穿梭在家和学校这两点组成的曲线上。

有人说，坏人是黑夜里魔鬼的化身，他们能从黑夜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那天夜里，就在小美离家还有几十米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伙人，光着膀子走在大街上，看样子不像是乞丐（乞丐虽然穷了点，可脸面还是要的，或者说尊严）。小美没去想太多，毕竟那天天气的确很热。

“或许他们太热了吧！” 小美寻思着。

小美继续往前移动着脚步，只是稍微急促了些。

“小姑娘，你掉东西了！”其中一个男人喊道。

“没有呀！”小美回头看了看。

“脚印掉了！”哈哈。

顿时，这个世界被一片嘲笑声包围了。

小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更加急促了。

这群男人并不死心，反而更加放肆了。他们撕去了小美的外套，色咪咪的眼睛在小美的身上扫来扫去。与其说他们是男人，不如说他们是一群饿极了的狼。

“小姐，很热吧，还穿那么多！”

小美极力的挣扎，但却没有一点儿用。

“你们住手！”突然从黑夜里蹦出一个声音。

男人们似乎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一组冷颤，然后往四周瞅了瞅。结果，却只能用幻觉来安慰自己。于是，他们继续。

“你们住手！”黑暗里的那个人似乎提高了嗓门。

他们松开了手，“谁？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

“你们已经被警察包围了！”那个声音开始变的愤怒起来。

然而他们并没有要跑的意思，也没有紧张，反而加大了嗓门，“警察？？吓唬老子是不是？这么晚了哪儿来的警察！”

显然，男人们不是新手上路，他们竟然也像哲学家一样，善于探索和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

“叭！！”只听这时传来的既不是警笛声也是吼叫声，而是枪声。来不及提上刚脱到半截的裤子，男人们撒腿就跑了，这时候真是像极了狼，毕竟枪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枪声响彻了米阳的小城，突的打破了夜的沉寂。

这时，隐身在黑夜之中的神秘人终于现身了。而此时，小美仍处在刚刚发生的事情当中，还没有从痛苦的回忆中摆脱出来。神秘人缓缓的走到小美面前，用手轻轻的拍着小美的肩膀又轻轻的问到，“小姑娘，别害怕，坏人走了，姐姐送你回家吧？”

小美缓缓的抬起了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月娥。而这时，月娥也认出了小美。小美起身靠在了月娥的肩上，眼泪却打湿了月娥的心。

来到了米阳街25号，月娥送小美上了楼，便也回家了。

“枪声哪儿来的呢”月娥姐这段时间怎么突然消失了而今天晚上又怎么出现了呢？”小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她决定第二天带着这些问题去问月娥姐。

离天亮只剩两个小时了，小美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头便睡着了，鞋子也没来得及脱掉。

第二天，小美站在了昨天月娥出现的那个地方，等待着月娥的出现。

九点，十点，时间一分一秒的在小美的等待中流失了。马上就有袄十一点了，月娥还没有出现。

小美开始急噪起来，“月娥姐呢，怎么还没出现，难道今天休息吗？不对啊，今天不是双休日啊！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还不来呢？”小美蹲在路边的石凳上斜倚在墙上，不知不觉的竟打起瞌睡来。

“小美，小美！”月娥轻轻的拍打着小美的肩膀轻轻的唤起小美，“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啊？是不是那伙坏人又欺负你了啊？”

“啊，终于等到你了！”小美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月娥姐，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月娥一向干脆利落。

“月娥姐，谢谢你昨天的帮忙，真的很感激你。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当过警察吗？”小美的眼睛睁的大大地，满脸的疑惑和期待。

“哦，这个啊……”哈哈哈哈。

“姐姐，你笑什么？”小美似乎更加疑惑了。

“那是我男朋友给我下的铃声，本来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想不到昨天晚上竟用上了。”月娥开心的笑了，看起来更像个孩子。

此时，小美也笑了，不过笑的很不自然。最后竟忘了问月娥这段时间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又像以前一样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开心极了。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两个人渐渐的熟悉起来，从相识、相知到相互的关心、鼓励，变的形影不离难舍难分。

月娥初中还没毕业便下学了，在父母的催促下来到了镇上的这家不大不小的服装厂工作，而他男朋友也就是宝刚，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他们是一块下学的，在家没呆多久便被家人打发到了这里。

在农村，大都是这样的，只要对方身体上没什么毛病，对方的父母是不会有很大意见的，至于有没钱就显得不太重要了，都是光着身子穿一身破棉袄，谁不知道谁啊。于是，月娥的父母便委托宝刚好好照顾月娥。其实也就是那意思了。宝刚也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但不久，宝刚便辞去了服装厂的工作。一方面，宝刚嫌活累赚钱少；另一方面，碍于所谓男人的面子。（即使在农村，即使再穷，作为一个男人也是要自尊的，不愿被人瞧不起也不愿和女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宝刚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总算借到了钱，开起了出租车。至于牌照，由于经济条件有限，能免则免了，只要不被交通部门发现。所以，宝刚的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安排在了晚上。

月娥打工的厂子是一家小厂子，规模也就那样，而且人员比较杂。这家服装厂仅有20名员工，一半男同志是光杆司令，仅有的几个女同志早就被厂里的干部瞄上了。当然，月娥除外。更严重的是厂子里还有几个神经不正常的人，经常做一些变态的事情，这实在让厂里的女同志感到尴尬和难堪，但没办法，为了生存，她们告诉自己必须干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不是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他们都是厂长的亲戚，得罪不起（那几个神经是厂长的小姨子的同学的姑姑的朋友的小叔子介绍的）。此外，厂长也很苛刻，在她们的意识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奖金什么叫做加班费。

月娥当然也就不可避免的受到神经的骚扰，为了不把麻烦带给小美，月娥变打算当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回家。而这一切宝刚是不知道的。

只是最近，不知什么原因，神经们似乎安分了许多。月娥和小美重新拉起手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走在那条叫做那么漆黑的街上。而今天也不例外。

天气像往常一样，只是格外的燥热。

“姐，看，流星！”小美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又顺着流星的方向落了下来。

“啊，流星，真美啊！”月娥的声音打破夜的沉闷。

“小美，你猜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吃的，米阳松子糕和你最爱吃的脆皮花生？”

“不对，接着猜啊！“

“你在想你男朋友今天晚上来接你突然给你个浪漫的惊喜！肯定是的。”

“嘿嘿。”月娥的脸泛起了红色的喜悦，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是她19岁的生日，而她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月娥越想越高兴，最后竟不由的跳了起来。小美在后哈哈的笑。

前面渐渐的亮了起来，两束光线突然地打在她们脸上。这让她们措手不及。小美定睛看了看才看清楚，原来是一辆车子。起初，小美并没有太在意，“嗨，一辆破车！”她边笑边挡在了月娥的前面，“姐，让我来保护你一回，我给你挡光啊。”

“呵呵，你啊！”月娥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能够诠释幸福的微笑。

“不对，那，那是我男朋友的车，你看。”月娥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

“是的，是的，哈哈。”月娥跑到了小美的前面。

“宝刚，宝刚，我在这里，是我！！”月娥高兴的挥起手来。

车子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摇摇晃晃的继续往前开着。

月娥以为宝刚在和她开玩笑，反而位移到了马路中间，另外还摆了一个马步：“过来啊，过来啊，你要是敢我就宰了你！”

上帝总是不停的和我们开玩笑，而这个世界仿佛也像法国大作家雨果先生所描绘的那样，悲惨世界。

车子从月娥身上轧了过去，鲜血从马路中间蔓延开来。小美吓坏了，顿时不知所措，只是拼命的追着那辆同样红色，没有牌照的车子。

小美失声了，哭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只有小美知道，月娥姐当时蹲马步是闭着眼睛的，那种微笑的样子是只有天使才有的。

小美的意识模糊了，哭过之后便失去了记忆。而每天只是傻傻的从同一条路回家，散乱的头发撒在了肩上，不规则的刘海下挂着一双失神、呆滞的叫做眼睛的东西。

愧疚、悔恨和迷茫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小美，迟迟的不肯松开手。小美一天天的消瘦下去，话渐渐地少了，而且变地暴躁和易怒。从同一条路回家或许是为了陪伴在风中飘曳的月娥姐姐吧，或许也是她在给自己一点安慰。

看见男人，小美本来想就这样悄悄的躲开了。或许是同名吧，她喃喃的对自己说。

“我一定找到小美，好好照顾她，把她当亲妹妹对待。你就放心的去吧。”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悲凉和凄惨的东西。

“小美？？”小美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径直的朝司机走去，朝坟前走去。

“月娥姐，是你吗？”小美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你是谁？”男人愤怒了。

“宝刚哥，对不起。都是我害了月娥姐……”

“你？？不，不是。害死她的是一群当地的流氓。”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而这种东西的凶悍和愤怒绝对有把那群流氓吃了的可能，削骨，剥皮，喝血。不，他们太肮脏了，应该喂狗才对。

“不，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因为……”小美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男人。

“哎，这都是因为她太爱我了……这不能怪你。”男人的头沉了下去。

两个人跪在坟前哭了起来，哭声传遍了米阳的小城。从此，小美和男人约定，每年的这个时候一起来看月娥。

夜，依旧那么黑，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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