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落雁

塞下秋来的风景是迥异于江南的吧，而这荒原落日的况味则尤为苍凉，一鞭夕阳残照之中，惊寒的雁阵悠悠地掠过天空，那凄厉的鸣声，每每让人沉思——衡阳浦口的芦花亦或是回雁峰的月夜能挽留住这些天际飞鸿么，也许吧，只可惜我这里不是衡阳浦口，也没有回雁之峰，只有莽莽荒原上一条小河弯转着流过，只有夹岸丛生的灌木和苇草随着小河流向不知什么所在的远方，我孤零零的小屋就伫立在灌木和苇草后面，正对着熔金的落日和一半瑟瑟一半绯红的小河。

四周很静，但我不知道是该用宁静还是死寂来形容它更确切一点，其实，宁静与死寂本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只是一份心情，但心情又是什么东西？这份宁静或是死寂一直是我所期盼的，而今身处其中没有半点失望，也没有半点喜悦，许许多多轻若浮云的思绪飞一般掠过，我根本握不住它们，我在努力找一条线索，希望能循着它找回一份与此情此景相切合的心情，然而，始终无法集中自己的思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对面世界里那么平庸的原因吧。

春昼或夏晚，我也还有心情漫步沙滩听子虚奏一曲《流水》九段，算是消遣，如今秋已深了，虽不至于北风卷地白草折，却也是荒凉败落风物向秋了，小河水已经被秋寒浸透可以冰人肌骨了，水位降下去了，露出一大片平整洁白的沙滩，鱼儿也很少露面，沉入水底去了。所幸没有风，只有干干脆脆的冷。

大散关上的宋兵一定又在吹什么《怨杨柳》了，再晚些时候，等城门关上之后，我还要去城上看看，也许还会遇上那相对而坐，一萧一古琴，互相应和着演奏前朝旧曲的老人，子虚说那曲子叫《关山月》属于汉人乐府里的“梁鼓角横吹曲”，我是真的听不懂汉人绮丽的音乐，但这首《关山月》初听之时便让人不能忘怀，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它很悲壮有点像自己，于是笑笑，子虚问我笑什么，我不说话，他也笑笑，说：“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很惭愧自己对于音律的无知，也很想，在他舞剑的时候可以为他弹筝，可是……

皇统元年与宋议和之后，这一带得以长期的安宁，我也才可以长居于此，中都城里的是是非非再与我无关了，于是，每天对着落日，遥听着边角声声也算是一份闲适。

五天前，宋国运送岁币的队伍押着车辆从远山脚下经过，一个十几岁的宋军小校竟趁着夜色来到这里抓鱼，见我在子虚的孤坟前伫立良久，便跳出杂草丛信口雌黄，他竟十分肯定的说，我是在祭奠我自己，还说子虚不过是只蟋蟀，并预言我将永远生活在自己的冥想中，会成为大金国第一个嫁不出去的公主 ，我本来想拔出剑来惩治他一下，听到这儿，倒好笑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边地故事，不值得计较，可是这孩子早晚会吃亏在他的这张嘴上，应该教训他一下。

这里的鱼不能抓，也不能吃。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你不想你们汉人百姓负担加重，不想你们宋国的岁币增加，就别再打这鱼的主意。

那么我抓了鱼，不让你知道，你又怎样。

你不抓鱼，我要加你们的岁币，你又怎样。

怪不得你嫁不出去，原来你蛮不讲理。

现在你可以走了，你已经打扰我了。

那孩子气鼓鼓的嘟囔着走了，我暗自好笑。

四面连声的边角响起来了，长烟落日之下，大散关厚重的城门定是随着这角声缓缓又沉重的关上了，也许我现在可以启程了呢，其实身上这一袭白衣已经不耐秋凉了，行于荒烟蔓草间，一种久违的欲归之感油然而生，归何处，身后的小屋？我一时竟不敢确定。真的自己生在冥想之中么？风起了，滚过慢慢荒草，吹动我的衣襟，又消失在远方，四周又沉入死寂之中。

忽然，一阵大雁欢快的鸣叫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回身看到一群大雁正降落苇草那边的沙滩上，清寂了多日的沙滩一下子又热闹起来。轻轻扒开高可没人的蒿草，望着这些疲惫但快乐的旅人，耳边又响起了子虚一向喜欢的那首古琴曲----《平沙落雁》。

    注：1.《平沙落雁》 古琴曲，又名《雁落平沙》，曲谱初见于明代朱常芳辑《古音正宗》（1634）现存普近百种，使传谱最多的琴曲之一，今流传多为七段。《天闻阁琴谱》（1904）乘此曲“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鸿，借鸿鹄之志远，写逸士之心胸者也。”此题解也常被现今演奏家所尊。同名琵琶曲见华秋萍编《琵琶谱》（1818）。琵琶演奏浦东派称18段琵琶大曲《海清拿天鹅》为《平沙落雁》缘故人称前者为《小平沙》，后者为《大平沙》。本文所指平沙是《小平沙》。

2.皇统是金国金熙宗年号，皇统元年是指114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