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鬼的遭遇

北京印刷学院319信箱文泉杰102600

1横空出世

我是一个鬼，在地狱的日子里，我很怀念人间的生活，我时时刻刻都在企盼着属于我的超生的到来。有时候遐想久了就忘了搬石头——这是鬼们每天所必须做的苦工——结果，可想而知，我总是挨鬼吏的鞭子。自入鬼门关那天算起，我至少挨了不下百来顿鞭子。尽管这样，我仍不思悔改，偷偷的想着人间的种种好处。其实，地狱和人间差不多，只是少一样东西——爱。所以，有一天，当鬼吏告诉我阎王允许我用一天的时间重返人间寻找合适我的家然后再投胎转世时，我当即就喜昏了头，结果 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很快我就被鬼吏们引到一个四周死寂、淫雾缭绕、各路鬼怪穿梭其中时隐时现的地方。铁面无私的鬼判官惊堂木一拍，我就被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量往被一道强光豁出的口子里推，瞬间，一个广阔 明朗的天地跳到我的眼前——这就 是人间。

2失落的天伦

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在城市的上空游荡，看满地满地的摩天楼，看满路满路的甲克虫，看满堆满堆的人群 ——任何人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任何人，因为我被阎王施了法术。要不是一股黑烟把我呛得揣不过气来，我还会自由自在的飘荡下 去的。

我 就这样贸贸然的闪进一户人家。诺大的客厅里空虚的很，阴暗乏闷没有阳光，我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把窗帘拉的那么死。空气是混乱的，夹杂着刚出锅的采的 气味，也有来自各个角落叫不出名 不知道是香还是臭的气味，但是霉味的 浓度之大令我有点 头晕，我估摸着这客厅已经很久没有被清扫了。但当我的目光和地面进行零距离接触时，我才 感觉到这里刚刚发生  了什么。桌子和椅子东倒西歪，有些互相勉强支撑着，有只碗摔得很彻底，碎片和 碎片的最大距离将 及整个客厅的长度。难怪我一 进屋就闻到 我喜欢的气味，原来主人也爱吃香菇粉丝，大概主人的手艺不错，只可惜被 辜负了——盛香菇粉丝的碗被摔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破碗还残留着一些粉丝，还冒着热气呢。这使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每当我遇到高兴或者痛苦的事，我总是先向父母倾诉，然后要母亲为我做一大碗的香菇粉丝，母亲当然顺从我的意见。于是，在我化高兴或痛苦为食欲大 吃一顿之后 ，我的心就平静沉稳了许多。哎，这样的幸福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拥有呢？我继续扫视这个客厅，一个精致华美的遥控器孤零零的躺在墙角里失去了往日的尊严和辉煌，一只话筒被电话线悬在半空中，看来争吵是由电话引起的……

我进入了一个个卧室，是两个主人的。我看见男主人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只顾自个儿的抽烟 ；女主人则伏在书桌 上抽泣。书桌上放着一本离婚协议书，还没有签字。女主人不哭了，于是卧室里完全沉默下来。这真够郁闷的，我很想知道他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我潜入男主人的心里。他说：“只要她说她还爱我，我就和她从头开始。”我又潜入女主人的心里。她说：“只要他不离婚，我可以原谅他。”然而，男女主人始终僵持着，丝毫不肯让对方一步。后来，我又潜入另一个 卧室，看见一位女孩倒在桌子上睡着了。她的眼角有明显的泪痕。她的一只手还我着笔。她在纸上写道：“我今年13岁，却要面临抉择的痛苦。如果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选择和爸爸妈妈都 在一起……”

我 不习惯流泪，所以我走了，正如 我悄悄的来。

3           人与人

时间尚早，我决定四处溜达溜达。只是天公不作美，起风了，而且风越来越大。我身轻如燕又软若白烟，风是我最大的克星，我不得不躲避，恰好迎面开来一辆巴士，我快速的闪了进去。

乘客没有什么好面孔，个个都冷若冰霜，售票员也没什么好声气，凶神恶煞似的，唯恐你钻空子逃票，只有一群男孩女孩才给这巴士里的空气带来一些活气。巴士在山路上颠簸着，好像失掉了 魂儿似的东倒西歪。乘客抱怨着，叫骂着，司机也不客气：“他妈的，叫 什么叫，再叫就给我下去！”正骂的起劲，巴士突然熄火了，任他司机把马达加得如何大汽车铁 了心似的就随便愿意走。司机跳下去又跳上来，厚着脸皮说：“各位，帮帮忙，下去推推，车子卡住了。”许久，没有人回应，这下轮到司机难看了。售票员的脸上终于有 了一丝笑容，也忙不失迭的替司机求情。但乘客永远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个个意志坚定，软硬不吃，永不妥协，没有一个人愿意挪一下步子。这时，那群男孩女孩一个个蹦跳着下了车，别着吃奶的劲儿竟然推动了这辆挤满了大人 的车。男孩女孩欢天喜地的 上了车，却发现他们的座位早已被大人们占有……

目睹于此，实在令我心痛。很久很久以前，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人类的童年和成年竟是这样的造型！文明的建造和失落竟是如此的快速！我不能不惶恐：今天欢天喜地 的推着车的男孩女孩会不会几年后也会成为不推车的一群？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难道只会教他们遗弃文明？

                        4街头看客

巴士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一堆人挡住了出。我飘下巴士去看个究竟。

我相信自己在做梦，然而残酷而现实的情景把我的梦击得粉碎：他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被车撞了。他趴在坚硬的路上，全身都在颤抖，那是他对死亡的抗争。他的左小腿被轧断，白骨外露，血淌成河。另一只腿已经僵木，成弓形。更可怕的是他的腹部已成肉泥，他的肠子拖在了地上。他的肩已经扭曲……惟有他的两只手完好无损，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凭借它们与地的摩察，使他的躯体成“s”的蠕动。没有人知道他要爬向哪里，他自己也不想知道在前方等待他是黑暗还是光明。没有人帮 他，他也没有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任何人。人群涌动，人声嘈杂，你挤我，我挤你，争先恐后的观看这一难得的胜景。一位汉子，野蛮的拨开人群，叫嚷着：“让开，让开！老子要看！”他前面的一个人不肯，他就揪住他衣服骂道：“他妈的，看够没有？！”那个人也不甘示弱：“你他妈的算老几？我看够没看够关你鸟事！”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不消一刻就动起手脚来了。有一个女 人，慌里慌张从人群中钻出来，面色 惨白，自言自语道：“我的娘！我一辈子也看过这么可怕的事情。”绝大多数的看客很有耐心，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说着，笑着，看和他的距离隔远了就紧跨上一步。他们在看戏，只是这出戏比以前任何一部都要刺激，都要好看。他们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有时他们还得伸长脖子以求画面的逼真。然而，戏总要演完的。他的力量毕竟太小，终于死了。他身后有一段悲壮的血路。

看客们似乎刚从梦中惊醒，惊叫道：“救命啊！”

很快，看客们作鸟兽散开了。

一辆警车装走了他的尸体。

阴间又多了一个鬼。

                   5在欲望中堕落

他成了我的同类。但我能和他说话，因为我是一个被阎王施了法术的鬼。有时候，对某个人来说，经历别人的死亡比经历自己的死亡更痛苦。我知道我也很残酷，因为我和其他的人一样充当了看客。我知道我无法摆脱，所以我很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的脑海里还没有死亡的概念。我想休息一会儿，于是随便找了有个安静的地方，天知道人间还有比地狱更黑暗的地方。

我正要入梦，隔壁的屋子突然传来电视的声音。我无法忍受，我需要绝对安静，否则我无法休息。我闪进那间屋子，一道强光把的眼睛刺得生疼。我看见一群黑压压的脑袋都用同一种姿态朝同一个方向看齐，那里是罪恶的 源泉 。荧光屏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让我 呕吐。我试着看我 有 没有足够的 力量关掉电视，我飘过去，按下电钮，竟然成功了！我一阵惊喜。原来，我拥有人的一切功能。这时，屋子了一阵混乱，但很快电视又被打开了。我又去把它关掉。如是几次后，有一个人叫了一声“有鬼”，这下可好，满屋子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闯。“真是 一群胆小鬼。”我从心里对他们耻笑道。看来，我今天不能休息了。屋子里的人刚走光，又来了两个人模狗样的幽灵，一胖一瘦。他们开始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见胖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白色粉末状的东西，瘦子一见，两眼放出贪婪的绿光，他豪爽的打开他带来的密码箱，里面现出一叠叠诱人的钞票，说道：“这全归你了。”胖子冷笑一声走了。没走的人开始迫不及待的又小心翼翼的吮吸那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享受着罪恶所带的无与伦比的快感和潜在的死亡。这时，又进来一个人，他像狗一样趴在瘦子的脚下，用了世界上最低贱的口气哀求道：“老大，分我一点吧……”那个被唤作老大的人，揣了他一脚，作河东狮吼：“滚！你这只赖皮狗！”

                       6毁灭

我必须逃离。逃离罪恶。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家乡的海边，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每到黄昏的时候，就有一条美人鱼游到海岸边……时间会老，传说不老。而我的家乡是否依旧美丽？

我很想回家看看。

路途相当遥远，我现在处于地球的西方，而我的家乡确在地球的东方。

我飘至一座桥头，一股恶心的臭味扑鼻而来。臭味自于下面的河流，水的本质被彻底的玷污了，清清的水变成了乌黑的油。数不清的废弃物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海战，腐烂的家禽因实力强大而没有什么能与之抗衡，一群臭虫在它上面翩翩起舞，像是在为它们庆贺。抬头看，文明的规定 “不准 向河内仍垃圾”堂而皇之，可看看四周，四只手同时向养育了他们的母亲河馈赠丰厚的礼物。

我继续飘行，一路上，我看见：

龟裂的土地等待着生命的源泉。

凶猛的洪魔吞噬着广阔的良田。

美丽的湖泊被永远的掩埋。

大片的森林在炮火中燃尽。

悬崖边上的羚羊对猎手进行最后的回眸。

……

  我看到的越多我就越惊恐。然而一切都晚了，当我来到我朝思暮想的家乡的海边时，人类的魔爪已经伸向了它。幼时的乐园已经成了渺无人迹的荒漠，成了飞禽走兽的坟墓。海水是兰色的 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呲牙咧嘴的黑色肆无忌惮的侵入大海的肌体。我无法面对，我几乎绝望。人类 啊，你们这些拥有地球上最高级智慧的生命掠夺了地球上所有，为什么还要把魔爪伸向海洋？如果智慧只能堕落成愚昧，创造只意味着毁灭，那么几十亿年的生命历程还有什么意义？

                      7最后的回归

是的，我陷入了绝望当中。原以为，在人间可以找回我在地狱失落已久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将怎样向阎王交代。面对大海，我无法呐喊，即使我能呐喊也是徒劳的。一个人的力量算得了什么呢？是的，一个人的力量算不了什么，但如果缺少了这一个人的力量，整个地球就少了一份光明。 

一阵海风把我吹到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上。

小山上没有茂密的树林，却有一排排挺拔的树苗。它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有的已经满身伤痕，但依然乐观的舒展着枝叶，尽情的享受着生命的欢愉。它们珍惜自己的拥有，它们并不因毁灭而毁灭。接下来我看到了我这一天我所看到的一副唯一让我感动的画面：一对年轻的夫妇小心翼翼的把到了的树苗一棵棵扶起来，并耐心而细致的给树苗绑上坚固的依靠。一双粗壮的手和一双纤细的手给受伤的树苗传递着温暖和爱的信息。他们用铁锹铲来肥沃的土壤，四只脚给树苗以生长的力量。最后他们抬起头来，并给予树苗最亲切的凝视和最庄严的祈祷。他们的额角渗出了美丽的汗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生命的光泽，然后这些汗珠滴落在土壤中，滋润了整个树苗。这对夫妇是这座山的主人，他们还将滋润这满山的树苗。

刹那间，我做出了我满意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