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被有钱人压榨过的，也有被有势的人打折过肋骨的，也有由于所在单位被其它大单位吞并而下岗失业的，也有被高利贷放债者逼得妻离子散无家可归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可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小嫩爷爷呀！我要吃了你的肉！（在笔者的老家，很多母亲就是如此骂自己的儿子）”她的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和眼神，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使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我大哥的一个狼子村的友人来闲耍，对我大哥说，美国穷兵黩武，虽然没有找到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是却挖出了伊拉克的油，这些油吃了相当补人。他还说，他们村里有一家人，当父母辞世后，兄弟两个都自私自利，斤斤计较，为了争夺财产而打杀起来，以致大哥把弟弟杀死了。我插了两次嘴，大哥和他的友人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因为爸爸妈妈也刚辞世不久，我和大哥正要分财产。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吃了你的肉”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的人的笑，和前几天大哥的友人的话，明明是暗号。我听出他们话中全是毒，看出他们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太自私，但是大哥娶了大嫂后如虎添翼，现在我又没有了爸爸妈妈，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使你认不出他们。我记得大哥教我做《无私与奉献》论，他一顿赞扬无私与勇于奉献的人。然而当他与其他人有利益关系时，他便常常教导我说“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人的本性；人不利己，天诛地灭”。我哪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世界通史》一查，这历史都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互爱、文明、贡献”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三个词是“自私”、“损人利己”、“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大哥的友人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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