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爸爸妈妈，也想起大哥大嫂；晓得爷爷奶奶的死全在爸爸妈妈，因为他们常常暗自议论过爷爷奶奶的腰窝油（腰窝油：比喻父母的积蓄）。那时我大哥和我都还小，可爱可怜的样子，爷爷奶奶非常疼爱我们；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他们是想《望孙出气》（出自《笑林广记》。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不孝子经常殴打自己的父亲，而父亲却抱着孙子不肯离手，疼爱有加。别人问他，“你儿子如此不孝，你却还这样钟爱孙子，是为什么呢？”父亲回答说，“不为别的，就是要把孙子抱大，以后好替我出气。”），把我们培养起来为他们报仇，因为后来大哥娶了大嫂，大哥大嫂也常常暗自谈论爸爸妈妈的腰窝油。爷爷奶奶死的时候，大哥和我哭不住，爸爸妈妈却劝我们不要哭，说人人都有这一天的；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爷爷奶奶是被爸爸妈妈吃了，大哥知不知道，我可不得而知。
想来大哥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有一次坐在堂前乘凉的时候，大哥当着爸爸妈妈的面对侄儿讲《卖肉忌赊》（出自《笑林广记》。故事的内容是这样：有个老人甘愿为子孙做牛马。临死的时候，他把三个儿子叫到身边问，“我死了以后，你们准备怎样为我办理后事？”大儿子说，“我们理解父亲大人的惜费之心，不敢厚办，只需要些孝衣布衾，一副两寸厚的棺材，一副一寸厚棺椁，坟墓仅仅用土封一下就可以了。”老人皱了很长时间的眉头，责怪大儿子太过浪费。二儿子说，“孝衣、布衾、棺材、棺椁，这些都不敢用，只用一张草席裹好，送到郊外，用火烧了就可以了。”老人还是怪他奢侈。三儿子暗暗猜到了老父亲的心意，于是拿假话来应对说，“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意，我们每个人都认得，生前为子孙竭尽全力，死后也不惜为子孙捐躯。不如把父亲大人的遗体平均分成三股，孩儿们暂且充当一天屠夫，以后百年都可以享受父亲大人的遗泽，这样做岂不是很好？”老人听了，豪迈地大笑说，“我儿的这席话正合我的心意。”随后他又告戒儿子们说，“对门的屠户王老三习惯赖肉钱，千万不能赊给他！”）的故事，并不住地赞扬父母甘愿为子孙做牛做马，甘心千刀万剐的精神；他和大嫂的眼睛却盯着爸爸妈妈！想来他在一边暗示爸爸妈妈献身，一边激励自己放心地吃，一边教导侄儿。难怪后来爸爸妈妈很快就死了！但是爷爷奶奶死的那天，大哥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叫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读者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