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大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从中分隔成两半，靠外预备着热水和三五十套桌椅；靠内中间设了一个跳舞台，周围摆了十多套沙发软椅桌台。当然，酒店还另设了浴室和住宿。做工的人，傍午傍晚下了班，每每花上几十元钱，便可洗完手脸，要几瓶酒，叫上饭菜，坐下来吃喝；徜肯花上几百元，便可以挑选一两位或者更多小姐，洗浴干净，要酒，要饭菜，慢慢地坐着吃喝，吃喝毕，也可跳舞，也可要了房间住宿。但是，这些顾客多是穿工作服的，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打领结的顾客，才踱进靠内的一隔，要酒，要饭菜，要小姐，要房间。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咸亨大酒店里当服务员，店主说，样子太丑，怕吓着小姐和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吧。外面的工作服虽然容易说话，但是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喝醉酒后，便打架斗殴，摔啤酒瓶子，到处乱呕吐。所以过了几天，店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送酒，送饭菜，收碟子酒瓶，擦桌子一类无聊的职务了。
从此，我便整天在靠外的一隔里跑来跑去的，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店主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叫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混到内隔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穿西装打领结而到内隔里不要吃喝，不要小姐，不跳舞，不要房间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可长可短，脸色青白红黑待定，皱纹间时常夹些沧桑；有须无须均可；头发黑黄红绿自考；穿的虽然是西装陪领结，可是都有些破旧，几乎掉了色，不过倒干净整洁。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英语，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与孔子同姓，人们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吃喝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到底有没有念过大学啊？”他便急道：“怎么没念过，这些都上我的证书。”便亮出大学本科毕业证、计算机二级证、英语四六级证、普通话等级证。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既然有这些证书，怎么连半份工作也没捞到呢！”孔乙己睁大眼睛说：“现今竞争太过于激……”“什么激烈？难道竞争激烈，大学生就没有找到工作的？你这些证书一定都是冒牌的，现在办假证件的那么多。”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怎么会是假的！Nuts!Don’t look down everyone!”接连便是难懂的英语，什么“I’m a tough man”“Fuck you”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内外两隔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是大学本科毕业生，但终于没有找到工作，既没有能力考研究生，又不会营生，家庭背景也不好；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五笔打字技能熟练，便替人家打打字，弄一碗饭吃。可惜上大学期间沉溺魔兽、QQ因素等游戏，现今老脾气难改，每每提前完成打字任务后，便玩起游戏来，不是噼噼啪啪地猛敲键盘，便是滴滴答答猛点鼠标，最后将计算机弄得不灵敏。如是几次，叫他打字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尔乞讨。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帐簿上，用大学毕业证作为抵押，但是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帐簿上划去了孔乙己的名字，取回了毕业证。
孔乙己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踱进内隔，立在赵富翁的桌前，惴惴道：“赵老板，您好！我们以前谈的那事怎样？”赵富翁显出鄙夷的神色，放开怀中的小姐，站起来打量孔乙己。那小姐娇声娇气地嗯了一声，看着孔乙己不耐烦道：“这人真讨厌！总来碍手碍脚的！”赵富翁懒懒地道：“工作的事，对么？”孔乙己心灰意懒，道：“是啊，赵老板还没考虑好吗？”赵富翁提高声音，问道：“你说你有什么专长，能进我的公司？”孔乙己颓唐不安，道：“我……这些都是我在大学里取得的证书！”赵富翁不屑一顾，冷声道：“这些证书有个屁用！要知道，‘身知百样艺，不如一技精。’我只问你，你擅长什么？”
孔乙己被问得哑口无言。赵富翁继续冷笑道：“我出个问题考考你，如果你能答得十分正确，我便聘任你做我的职员；如果你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十分对，那么我就请你马上滚蛋，这里的人都很烦你。我现在很清楚，你进内隔来，一不要吃喝，二不要小姐和房间，而只要左一个老板，右一个经理的叫，无非是要我们招聘你。”孔乙己羞愧不已，面带笑容道：“赵老板的贵眼不愧为法眼，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请赵老板赐教吧，但是不要有意刁难我。”赵富翁笑道：“我不刁难你，我只问你，人类社会不断发展进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孔乙己不假思索道：“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啊。”赵富翁笑道：“孔乙己啊，孔乙己，你真不愧为孔乙己！我告诉你，知识是活的，像你这种只会牢记知识，而不懂得灵活运用知识的人是没有用的。你的回答不仅上搬弄了书本上呆板的知识，而且还过于笼统。我跟你讲，人类社会之所以不断迅猛发展进步，是因为人类的分工与合作越来越协调。因此，企业需要的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才，而不是平庸的‘全才’。当然，有多技之长的人才，如清华北大的毕业生，我们也很欢迎。中国的教育有些弊端，其中有一条比较严重，那就是不管是智商出众的，还是智商平庸的，都按照智商超群的标准来教育人才，以致人才全面平庸，这完全违背了孔子的‘因材施教’。”孔乙己听了赵富翁的阔论，局促不安，脸上笼上一层灰色，吐出了一句：“Get a point here!”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内外隔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踱进内隔附和着笑，店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店主见了孔乙己，也每每拿他当笑饵，引人发笑。孔乙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想不想学一点心理学知道？你知道怎样给人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吗？”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教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晓得。将来跟人交际时用得着。心理学研究表明，第一次与人见面时，如何说话或者说话时他人的看法怎样，往往比实际谈话的内容更具影响力。因为和他人接触的几分钟内，对方的注意力特别集中，记忆力也很强，将眼睛和耳朵都朝向你，捕捉从你身上发出的信息，并以此形成对你的第一印象。如你的性别、年龄、衣着、姿势、脸部表情等外部特征，在一个人还没有张口讲话之前就已经传递给对方了，之后你的声音，‘听’你的情绪和人格，然后把看到的和听的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对你的初步印象。因此，与人交谈时要把强调的内容有效地传递给对方，从而保证沟通的完美性，。说话内容要与表现方式相一致，那种目光游离与冷若冰霜的欢迎方式，只会换来不佳的印象。如与人交谈时能准确而得体地称呼对方，使用词句应不卑不亢，使对方乐于接受，有时对方一听见他最愿意的称呼，即从心理上认同并给予情感上的接纳。当然，注意体态语言也很关键……”我暗想，知道这些有个屁用，你晓得这些也不见得你能捞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你知道这些能当饭吃么？还是照样找不到工作，过到没有饭吃的地步！”孔乙己见我毫不热心，又挖苦他，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顾客的孩子跑到孔乙己的身边，揪住他的裤腿玩耍。他便便抱起小孩子说：“孩子是国家未来的脊梁。落后和无知的民族都只能挨打。来，我教你读书。”便冲着孩子唱英语字母歌，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小孩子也被他逗笑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店主正在慢慢的结账，拿起孔乙己的大学毕业证，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三十元钱呢！毕业证也没有取回去！”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他怎么会来？……他摔碎了脚脖子了。”掌柜哦了一声。“他总是难以糊口，常常乞讨。这一回，是他倒了八辈子霉，竟遇上了总书记来这里视察指导工作；市领导为了迎接总书记的到来，命令公安局把大街上的那些讨口要钱的都抓用车拉去扔到离城二十多里的地方；孔乙己被抓上车后，误认为公安局要抓他去坐牢，便从飞奔着的车上跳了下来，他一落地就摔裂了右脚的脚脖子。”“后来怎么样？”“怎么样？谁管他死不死的。”“后来呢？”“谁晓得？或许是死了。”店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电炉，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碟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孔乙己便站在柜台前，右手拄着拐杖。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套破且脏的西装，左脚穿一只鞋跟都磨偏了的皮鞋，右脚吊在半空，扭曲臃肿，穿着破烂的黑袜；见了我，又叫：“来一碟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店主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三十块钱呢！毕业证也还在这里！”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再取罢。这一回是现钱。”店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还敢乞讨吗？”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真有本事，有才能，怎么会乞讨，又怎么会摔坏了脚？”孔乙己缄口不言，眼色很像恳求店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店主都笑了。我取了酒菜，端出去，摆在饭桌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二十元钱，放在我手里，见他双手皴裂肥大。不一会，他喝完酒，吃完花生米，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拄着拐杖，一拐一瘸地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店主取出帐簿，拿着孔乙己的毕业证说：“孔乙己还该三十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三十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回老家去了。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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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录入：撒兰尊 责任编辑：细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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