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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昔言昆仲之弟染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言病者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今闻其病复作,且每异于前,余再访,言病者又已早愈,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第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神经病”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 其三 虚度人生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她,又已是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这十多年,又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虚度人生、自欺欺人的一伙人,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到了赵贵翁的网吧,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一直沉溺在魔兽中,于是劝他说:“年轻人,‘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时间宝贵啊!网络游戏这种东西,不可着迷,上瘾以后就是浪费生命!”那大学生和赵贵翁便睁着怪眼睛看我: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我有些过意不去,慌忙走出网吧,向着家里走来。然而,一路上的人,也都睁着怪眼睛看我。其中最凶的一个人,脸色煞白,蓬头垢面,带着魔鬼一样的面孔对我笑了一笑,厉声道:“关你鸟事!我就喜欢自甘堕落,虚度年华!”我便从心肺一直疼到大脑,晓得他们都已布置妥当了,故意说了气我。 我可不怕,也不气,仍旧走自己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和那大学生一样,满脸冷冷的笑容。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们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两年以前,古久先生开的网吧比其它网吧多下载了一个传奇游戏,引得很多老幼都跑到古家玩传奇,而且玩得日以继夜、废寝忘食;我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担忧,看不惯网络游戏毒害同胞,因此劝古家尽量把能使人上瘾的游戏删了。古久先生很不高兴,不仅没有删,而且还下载了QQ幻想、魔兽和卡丁车,还把网吧扩大了。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了风声,而且他们又是同行,因此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他们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打扑克的,也有打麻将的,也有下象棋的,也有玩传奇、反恐、大话、QQ幻想、魔兽及卡丁车的,还有当观众围着看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一会儿教育她儿子好好学,一会儿又叫儿子:“儿子,快去把你大姨叫来,我们的麻将桌还三缺一呢!”我感叹一声:“哪有这样以身作则教育孩子的!”那魔鬼脸色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议论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老佃户的儿子来找大哥,对大哥说,他们村里出了一个与赌友们刨夭赌钱但不讲信用不给赌债的赌徒,给大家打了一顿,没差点丢了老命。我插了一句嘴:“扑克这种东西,真是害人不浅!”老佃户的儿子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从心肺直疼到大脑。 他们只认得沉溺麻将、扑克、象棋和网络游戏,我一直想唤醒他们;他们未必不厌烦我,未必不想害我。 他们想要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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