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早就做好了应付夏Sir的准备。 所以,当夏Sir拉下一脸横肉出现在木子的面前时,他心平如水,即使夏Sir用充满蒸气的狠眼很有分量的瞪着他时,木子仍然能够正襟危坐,稳如泰山。 木子当然晓得夏Sir要说什么。 “一上午都在教室里?” “恩。”目不离书,书不离笔,木子机械的恩了一声。 “没写稿?!” “恩。” “你还蛮犟的嘛!昨天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昨天?昨天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木子用惊讶的目光瞟了一眼夏Sir愤怒的脸。木子开始努力回想昨天夏Sir对他说过些什么。哦,记起来了,昨夜自修胜利大逃亡的时刻——也就是校运会开幕前,一个人心紊乱,人声嘈杂的晚自修,夏Sir似笑非笑的毫不客气的交给木子一个光荣的任务: “原木同学,校运会期间,你承担撰写广播稿的工作。” 木子麻木的神经痉挛了一下,这话真恶毒!木子忿忿地想,难道我还会继续承受无聊的痛苦?广播稿,这起了老茧长满蛀虫的字眼,从初一就开始受它的折磨,一直到高二,为了它,木子不知重复过多少令人恶心的话!只要耳闻或目睹诸如“团结、拼搏、冲刺”之类的话,木子的心就直发毛,浑身上下也都起了鸡皮疙瘩,仿佛罪人一般。如果说白岩松的痛苦是快乐的诠释,那么木子的痛苦就是赤裸裸的展示了。 木子想站起来拒绝,但沉默一阵了之后,同学们的笑声送走了夏Sir的背影。 “你以为你是谁?呆子一般,你也不想想自己的成绩!好,你不写,我也不要你写,给我到门外当观众!缺了你,我不信就没人了!陈冲,把门锁上! 意料之中的暴风雨终于来了,木子不可能不在意的。骂吧,骂吧,痛快一点,我木子算什么!除了我,班里的高手多的是,我只不过是你眼中的一条可怜的又长满了刺不太听话的虫子! 我算什么?我木子没有背景,没有脑筋——确实是个十足的呆子!哪能比得上你眼中的宠儿,学习玩乐两不误,我木子真是傻呀,不玩也比不上他们! 陈冲征求我的意见。 “把我锁上吧!”木子冷冷得回答。 整个世界就剩下木子一个人了,木子感到自己确实很可怜,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社会,竟还世俗地活了这么久。木子一直认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他,儿时的誓言在眼中早已找不到痕迹,那些纯洁的东西也到了天国。他开始封闭自己,并学会了逃避和背叛。木子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他也不想知道,有时觉得自己在阳光大道上奔跑,有时又觉得在无底深渊里挣扎;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孤独鸟,迷失在挪威的森林里,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一只海燕,用柔弱的翅膀承受猛烈的暴风雨……像风,像雾,又像云,木子的心绪总是这样变幻无常。看潮起潮落,木子越来越觉得他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也许是上帝阴差阳错地弄错了方向。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被社会淘汰,他没有任何奢望,只想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做一些他喜欢做的事,亦如庄子,他迷醉于庄子的逍遥;亦如三毛,他魂飞三毛的撒哈拉;当然还有顾城的黑眼睛,木子希望能从这里寻找到光明。 现实是残酷的,木子的梦又一次破碎,安静的空气在缓缓地流动着,木子喜欢这种氛围。木子站起来,窗外的野草在疯狂地长着,正如他的思想,白桦树的叶子很大方地留了一些应该给他,他用手去捧,他们却穿过他的指缝逃了——阳光怎能捧住呢?很自然地,木子的目光触到了锁着的木门和窗外锁着的铁门,他愈发觉得自己悲哀了,这不是在监狱里吗?这时一个很幼稚的念头闯进了木子的脑子里:难道夏Sir就不担心我会消失吗?这真好笑,木子啊,你确实呆透了,你的存在与否会给夏Sir 造成任何创伤吗?木子用苦笑来否认了这一点。他还不想那么做,他要好好活着,即使改变不了这个社会,他也不会让这个社会改变他。 这时候,木子痛苦地回忆起一些以前的事。 初爱上文学,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带着丑小鸭式的梦幻。那时,木子觉得自己是一头快乐的小猪,傻傻的,贪婪地吮吸着文学营养来充实自己的身体,后来木子写出名了,发了一些文章,获了一些奖,为同学写的演讲稿也都拿了大奖。于是就在那个晚上,一个瑟瑟的北风刮过的晚上,当木子拒绝了来自各方的请求时,那些中伤的言语如水蛇一般紧紧缠住了瘦弱的木子…… 当然,以后就没有人请木子写稿了,木子似乎得到了解脱,但得到的同样也仅仅是漠然嗤鼻了,从那时起,木子就发现自己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了。 木子揉碎了记忆。 听听音乐吧,木子想。 木子拿出一盒磁带,是朴树的。画面上的朴树有一张伤感忧郁的脸,亦如木子的脸。喜欢朴树是因为他的歌唤起了木子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成长确实是一种烦恼,每一个长大的人都变得现实,而这种现实正是欺骗自己内心的幌子。只有朴树不是,朴树的歌不是。不管是《白桦林》也好,《那些花儿》也好,都是些实在又理性的东西。 铁门和木们都开了,校运会该散了吧。 同学们鱼贯而入。他们大都带着惊讶的目光,企图从木子冷峻的脸上窥探到他复杂的内心点滴,那目光是不屑或鄙夷的。 “木子,你还是写点吧,外面的话很难听。”同桌进来说。 “我决定的事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木子说这话时,回想起上届校运会闭幕时他发毒誓的感受,总算还好,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个时候,木子不知是否能拿但丁的名言来安慰自己,他不想亵渎但丁的高洁的语言,尽管认为自己也比较高傲,又想起了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柔地哥亚,木子崇拜这位老人,还有他的傲气,校运会才过了半天,木子不知道是否和老人一样不会被打败。很快,木子想起了堂吉坷德,没有谁更能代表木子的思想了,在那个世风日下、人欲横流的没落时代,堂吉坷德心如中流砥柱意若天壤孤鸥,当高官显贵为权利地位明争暗斗剑拔弩张时;当文人墨客为巴结逢迎出卖良心尔虞我诈时;当奸商狡贾为蝇头小利龇牙咧嘴挥拳捋袖时,这位伟大的骑士意气风发地从世俗的硝烟中冲出来,振臂高呼:“我,堂吉坷德,游遍天下,打抱不平!”木子从来没认为堂吉坷德是个傻子,破烂的铠甲,瘦弱的马,未必当不了骑士,关键在精神。 回家的路上,一个同学带着嘲讽的口气说:“你真行,罢工!” 木子惨然一笑,我何时成了机器抑或是工人? 当天的黄昏,残阳如血,夕阳的余辉把木子和林子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校园里静极了,疯狂的球迷收起了歇斯底里的呐喊,绿茵场上的草儿使劲舒展着腰板,晚风来了,萧瑟瑟地,落叶纷纷。踏在铺满梧桐叶的大道上,沧桑与惆怅交织在木子的心里。木子并不是没有朋友,林子就是死心塌地的一个。 “有什么苦衷吗?”林子问。 “没什么,只是厌倦,就好象一个人吃同样的东西吃得太多了实在吃不下去了一样。” “夏Sir根本不了解你,又何必在乎他的话。” “我没有权利。”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成长并不是那么简单和一帆风顺的。它很美,但也很痛苦,总是伴随着旧梦的破碎和新梦的生长……我们就是在旧与新的夹道中行走的,有种韧性也有一种无奈。木子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但我希望你快乐!” 周华健的《朋友》被风儿捎进了木子和林子的耳朵里,纵然时光的流逝无可逆转,但那动人的旋律却永远刻在 了最动人的回忆里。 校运会三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木子可以说胜利了,三天,他没出过教室一步,当然也没有写过一篇稿子。 夏Sir在愤怒地训斥几位同学,看来,这次校运会 没有取得上届“团体第一”的好成绩。 木子觉得没有必要回避夏Sir了,所以当 夏Sir那双刷子似的眼睛扫过来时,木子却用一种平稳的目光接住了。 “原木,给我写一篇检讨,晚自习时公开向大家检讨!” 木子努力压抑 的心简直要崩溃!叛逆的种子在心土中更加肆无忌惮地生长。 晚自习很快就来了。 沉默的教室,凝固的空气。 “原木!上来!”
木子站起来,走上去。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木子,而当木子的目光与他们交汇时,对方就不在看他了。木子始终没有低下头,始终以平视的目光看着下面的一切。木子当然不会检讨,因为他根本没有错! “什么时候检讨完,什么时候下来!” 木子就那么一直站着,虽瘦弱,却笔直。 “夏Sir,你也未免太苛刻了,仅仅因为一两篇稿件就要原木检讨。难道稿件天生是他写的?难道他爱好文学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稿件?你征求过他的意见吗?你问过他的感受吗?你以为他是毫无理由地拒绝写稿吗?夏Sir,你错了,你根本不了解他,也就没有权利把你的意志强加给他。难道你就不能因为特殊而放他一马吗?难道你不可以叫别人写稿吗?这很难吗?…… 冥冥中,木子听到有同学竟然站起来为他辩护。 木子激动地使劲搜寻了每位同学。 没有,根本没有人站起来。 原来仅仅是木子的幻觉!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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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录入:文泉杰 责任编辑:细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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