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都说我疯了!
我敢确定是医院那浓重的酒精气味把我给熏醒的。当我睁开双眼时,我首先看到的是床对面墙上挂的那幅梵·高的《向日葵》的仿制品。他们背着我小声地议论着,说我不可救药了,说我已经疯了。那是一群医生,穿着白褂子的医生。
我疯了吗?呵呵,我从鼻子里发出了不解的嘲笑。
那酒精的味道让我作呕,我最受不了那种气味。我需要离开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我可以感受到我除了不理解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外,没有其他的不适了,可我却真真切切的躺在一张病床上。这个问题从我醒来时一直围绕着我,我决定不要想了,因为我要离开这!
我直起身子,准备走开。身边那群小声议论的医生拦住了我。
“同学,你不能走!你要在床上多休息!”
“谢谢,我很好,我想回去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休息?我完全可以回去休息。你不能留下我,因为我没事!”我很想跟他们说清楚这个事实。
“听我的,你确实需要休息,我们会治好你的!”医生很想挤出来一点微笑。多假的微笑,在那微笑的背后,我分明地看到了一张在奸笑的脸。那样让他的脸更加地难看了。我在偷偷地笑。那位医生看我盯着他偷笑后,回头跟身后的那群人说:“他的病更严重了!”紧接着那群人都是不住地摇头。我看了他们那装着一本正经地样子后,更想笑了,甚至想大声地笑出来,考虑到这是在医院,我放弃了那个想法。
我是要离开这儿的。
当他们还在不住地摇头时,我拔腿跑了,一口气跑到了外面。阳光照在我脸上,让我很兴奋,我好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竟然觉得有点眼花了,里面太黑了,突然走出来,似乎有点不太适应。我不知道我在那躺了几天,我对我为什么会来这竟然一点印象也没了。算了,还是别想了。
当我走到车站时,我才发现我身上什么也没了。幸好还有一身衣服,我居然还没有被他们脱光衣服,这是值得庆幸的。我摸遍了全身,居然在上衣口袋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一块的硬币,太好了,这下我可以搭车回学校了。
我坐上车回校了。
学校好象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个样子,我不禁觉得一点失望。我认为学校应该会有点变化的,至少是一些细小的变化。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想,但我似乎认为就应该那样。
在我走进校园没一会时,我就发现我的感觉对了,因为很多人看到我后都指指点点,还不时背着我偷笑两下。看起来我像是一个在街上卖艺的猴子,可这并没有让我感到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说不适应。相反,他们对我指指点点,我也去欣赏一下他们。那一张张脸,在我眼里都变成一样的了,在那张脸上只有一样东西:嘲笑。那么的熟悉,我可以肯定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脸孔,我突然想起了那群医生。对了,和那群医生的脸是一样的!我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为什么他们背后都是藏着嘲笑呢?是他们商量好的吗?我的头开始痛了。我提出了一大串我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我没法一一给予解答,我甚至连一个也没弄明白,可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徘徊,久久不散!
我的寝室在四楼,直到我走到寝室门前,我还在想那些问题,可当我推开门进去之后,我就不得不去考虑其他的问题了。
我和寝室里每一个人都打招呼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理我,真是奇怪了,他们是我的室友啊!怎么他们也不愿意理我了呢?这个问题开始为难我了。
管他,没人理我也落得清闲,我不敢继续想那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我还是会和前面一样的寻找不到答案。
我也去做自己的事了,我从桌上拿了本《苦难美学》躺到床上去看。正当我看到轴心时代中国的美学发展史时,寝室的老大走了过来,我看到他一步步地向我逼进。当他走到我床前时,可能是认为跟我靠的太近了,于是他又向后退了一步。他那略带惊恐的脸,让我抿着嘴巴笑了,他站定了后,紧接着向上推了一下他的眼镜。
“你不应该在这!你不应该回来!你应该在医院里好好地待着。那些医生对你是有好处的!”我没有看到他脸上有什么动作,可他这样跟我说着。
“如果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话,那你过去吧!干你自己的事去吧!我怎么样你就别操心了!”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我必须去医院,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试图去跟他们解释我的身体好得很的话,那将是徒劳无功!
他摇摇头走了,似乎一脸惋惜的样子,可我那5.3的视力,看到了他们嘴角的抽动,想笑又何必让自己憋着呢!我闷闷地笑了两声,这又让我想起了那群医生的脸。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其间只是隐约的听他们好像在议论我,说我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变成了这样,说我恐怕得在医院呆好一段时间了,说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呢?迷糊之中,我只在想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说我疯了?
后来我睡着了,并且一直睡到了天亮。
今天我该去上课了。早上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卷了课本就走了。
学校每天都在变化着,即使那变化非常的细小。因为我发现在路上没有人会对我指指点点了,任何人遇到我都不会看我一眼。这让我觉得舒服多了。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我在门外就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地嚷嚷。可当我刚一跨进教室,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出奇的安静。我很奇怪,上一秒喧闹的教室,怎么能在下一秒就变得鸦雀无声!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教室里的人,有的把头低下去了,有的偷偷地用眼角瞄我,有的直勾勾地看着我,有的则带着怒气地瞪着我。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去,拿出来一本书,看了起来。同学们开始议论了,但没有人大声地讲话,都在小声地议论着。我突然觉得有一大群蚊子或是苍蝇在围绕着我,让我无心看书。当我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自己居然可以让整个班的人都安静下来时,又不禁笑了起来,我笑出了声!
我才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刚拿出来的那本书还没翻几页,就有人来跟我说是辅导员找我。
我放下书就去辅导员那儿了。
辅导员办公室里的人很多,可在我去了以后就都走了。辅导员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再也没看我了。
“你不用上课了。”他说这话时还是没有回头。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在以前,有人跟我说我可以不用上课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比上课更无聊的了。可是今天,我听了辅导员说了之后,竟没有半点快感,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你可以走了。”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显然是没有要和我再说话的意思了。那我还杵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转身走了,就在我走到门口时,他又出声了。
“你家人这两天就会来把你接走,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我再也无法容忍了,我不习惯自己要做什么都得听别人的,我不习惯别人说什么我就得去做什么,更不习惯别人帮我决定什么事情却丝毫不经过我的同意!我为什么不用上课了?我家人为什么要来接我回去?我一定要找到答案,要不然我会吃不下饭的,至少是今天中午的饭!
“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我在这好好的。你们怎么能不让我上课!我到底怎么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说话的声音大了点,以至门口围了很多人。
“让你回去也是为了你好。回去之后,对你的病有好处,你需要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了。”他始终没有回头。
“我哪儿有病?我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你们非要说我疯了。我好好的为什么说我疯了?”我很想跟他解释清楚我并没有什么,并且好好的。可是当我发现他在听完我的话后仍然无动于衷时,我知道这次又是徒劳了。他是不会听我的解释的,或者说他们是不会听我解释的。我又不想再说什么了,回去吧!我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之后,和他一样,我也没有再回头,并且大步子走了出去。
走到了楼梯口,我才发现我还没有拿我丢在教室里的书。我转过身子,又折回了教室。门是关着的,为了让他们知道我只是回来拿书的,所以我决定一手将门推开,大踏步进去。可当我那样做了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我,老师也没有停下来,还是在继续讲他的课。就在此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或者是一个幽灵,没有人能看得到我。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我无心再去观察同学和老师的表情,匆匆地拿了桌子上的书之后,便冲了出去,一直冲出了教学楼。
我选了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我在那喘了几口气后,就开始慢慢的踱了起来。我想我应该安静下来,想一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人说我疯了,那群医生说我疯了,室友说我疯了,辅导员也说我疯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说我疯了?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回去了,他们要把我送回去了,家人要把我接回去了,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儿?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回去呢?我好好的呀!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是好好的呢?难道没有人相信我是好好的吗?我不能给自己任何答案!所以我只能不停地问自己!我在小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余回,但还是毫无收获!我甚至不知道走完这条小路,我该去哪?这里已经没有人会相信我了,我已经无法接受一张张冰冷的脸,一声声残酷的嘲笑了。我被那些问题绕得头昏脑胀,我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出了那条小路,在校园中漫无目的的走着,像一个失魂落魄的醉汉,我真的觉得我的双脚轻飘飘的,踩下去的每一脚都无法让我有塌实的感觉。
当我走到足球场边那条笔直的马路时,我感觉到有个人正向我靠近,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三个月来一直围绕着我,有时虽然厌倦了那种感觉,但此时,这种感觉是那么的让人欣慰。我抬起头来,看到我的女朋友正走过来,只是她旁边竟多了一个人,是个男生,他们俩正手牵着手,谈笑风生。我木然地站定在那,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与我擦肩而过。当他们走到我的身后时,我还在看着他们。可他们俩竟没有一个人回一下头,看我一眼,一直都没有。那分明是我的女朋友,怎么会不认识我呢?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了?那是我的女朋友啊!她不仅和别人在一起,甚至都不认识我了!我的脑海满是三个月来的一幕幕。回想我们这些日子在一起时的生活。和她在一起,我没有感觉到恋爱之前所想象的那种感觉。我们似乎每天都会为一些事争吵,有时我讨厌见到她,我认为我们之间有一层隔阂,我认为我们那样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可我不愿去背叛爱情,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分手,也许是我没有勇气去向她提出分手,尽管我们在一起并不是很愉快,但是我还是那么的爱她,我不愿意去伤害一个我爱的人。现在好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为提出分手而跟我谈上几句。就这样,我们就分手了。她现在倒在别人的怀中,或许这是让人心寒的,但我认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似乎并没有什么悲伤了,她离开我兴许是件好事。我越想越觉得欣慰,当我再次回头看他们俩的背影时,我能体会到我眼中所含带的那份祝福。
当我告别了我在这个学校里看似最亲密的人后,我开始有点释然了。我想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看着孟浩然的“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而发半天的呆了;不会再去听美学老师给我们讲解西方与中国对悲剧的不同见解了;不会再和女朋友为了什么样的歌才是最好的而争论不休了。
过去已经都成为过去了!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等着我家人的到来,然后一起回去。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毫无反抗的余地,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不按他们的安排去做!我别无选择!没有人会准许我说点什么,也没有人相信我所说的。此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犯人。虽然我可以到处游走,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没有人会来管我,也没有人会愿意管我!但在精神上,我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犯人了!
父亲来了,一声不响地来了。
他什么也没带。来了之后,就开始为我收拾了,不与我搭腔!他一直在那儿收拾着,一个人收拾着,我甚至插不上手。什么都被他塞进了包中,所有的东西!
“没有必要把所以的东西都拿走吧!”
“你还准备回来吗?”
对于这种话,我已经不会再觉得奇怪了,已经平淡了。
“是啊,也许你们会永远的将我困起来,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斜着头看了我一眼。
半天过后,都收拾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在我离去后,寝室里将不会再留下任何我的东西。也许我来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没有了我,学校了不会有任何改变,至少不会因为我而发生任何改变,就是这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着,不时回传出“哒”的一声。过去的事在我脑海里就像窗外的树一样,飞一般地划过。我不敢抬头看父亲,我用眼角偷偷地瞄他,看到他眉头紧皱,我更不敢招惹他了。
我又静静地盯着窗外看了一会,不久便靠着窗子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准备下车了。
父亲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就坐上去了。行了十几分钟后,我才知道那并不是回家的路。我知道他们又要跟我玩什么花样了,等着吧!
半个小时后,我们下车了。我终于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地,那是精神病院。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下来。
“爸,我连家也不能回了吗?我想看看妈妈!”
“那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还是在这里呆着吧!你应该在这里好好地休息。那些医生会告诉你该怎样恢复的。等你好了之后,我会来接你的。”父亲说得那么严肃,让我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过,无论如何,我也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只有那样我才会安心!
“爸,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说我疯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话,不肯相信我是好好的。但是,就像对所有人说的一样,我也要对你说一遍,我确实是好好的,除了不记得一些事之外,我什么都好好的。我想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说完之后,我看着父亲那僵硬的面孔,几乎想哭出来。我接过他帮我提的箱子后,一个人进去了。
这里没有人再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了。这里有很多人,他们目光呆滞,或是精神恍惚,或是在异常兴奋地做自己的事。有的人在对自己说着什么,有的人在大声地笑着,有的人嘴角流着口水,有的人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呆呆地看着天空。而我,我在默默地哭泣!我居然要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还有可能长久地生活下去。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回了他们给我安排的屋子里,软绵绵地躺在了床上,我开始做梦了。
金灿灿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闪闪发光。我看到了一只白鸽。它是那么的白,没有一点污暇。它或走或飞,是多么的悠闲。我开始追逐它,并不是为了将它置于股掌之间玩弄。我只是想跟着它,一起享受那份悠闲!他在前飞着,我在后跑着。当我停下脚步时,我发现我站在了屋顶。我认识这座房子,这是我每天住的地方,这是我的宿舍楼。那只白鸽就站在围栏上,我一步步地靠了上去。突然,它飞开了,向远处飞去。我急坏了,我不能让它离开我,于是我爬上了围栏,和它一样飞了出去。可我发现我离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此时,我想起了父亲,母亲,还有好多人。我在空中,并且在向下坠落。我清楚地听到风划过我耳朵时发出的声音,看到地面正在向我靠近!
当我的脸快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全都结束了!
我又睁开了双眼,我又看到了床对面墙上挂的那幅梵·高的《向日葵》的仿制品。还有那群穿着白褂子的医生。
我感觉到一股股暖流从我的掌心冲入我的体内。我的女朋友正爬睡在我的床沿,紧紧地攥着我的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