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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鹃和晴蜓琥珀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百花意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7

西洋鹃和晴蜓琥珀

高中毕业后,秦深到哥本哈根大学念计算机专业。大三暑假,秦深找到了一家比学生公寓便宜的住所,一幢位于地哥市北部弗雷登斯堡的两层小楼。叩开青藤缠绕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位中年亚裔男人,体格壮实,面容沧桑。他身后一个穿着纯白拖地长裙的亚裔女孩,有着清丽的面庞,怯怯地打量着秦深。

那天晚上,秦深在这座静谧的小楼里睡了个酣畅淋漓的觉。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一个庭院,常青藤沿着美丽的西洋鹃往墙壁上爬,他摘了一片叶子,捏成一团,丢下去,正打在庭院里打扫草坪的女孩头上。女孩抬起头,微眯了眼看他。秦深睁大眼睛朝她笑,她也莞尔,双颊暗暗渗出一抹绯红。

这个家庭保有父女俩,女儿谙熟汉语,父亲却完全不懂。他们从不谈及家庭内部的事情,秦深也不便多问,他只知道那女孩叫阮栎,父亲叫阮松印,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的渔商秦深曾偶然在阮栎房间门口看见里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照,阮栎青涩地笑,一个中年年女子左手搂着她,右手搭在阮松印臂间。秦深想,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阮栎的母亲吧,看上去倒像一个中国南方的娟秀女子。但那女子并未出现过,所有家事都是阮栎一个人打理。阮栎没有念大学,也不去工作,甚至连门都不出。

有一次秦深好奇地问她:“你准备这样在家里呆一辈子吗?”她凝视着他,久久地,眼眶里竟涌出两汪泪水。秦深慌了:“你别哭呀,我没有恶意的。”她撇开他,步履沉缓地走到庭院里。秦深倚门看着静默地陷在藤椅里的她,西洋鹃酒红色的花朵映红了她凝脂般的面颊,几片花瓣零落到她的长裙边。秦深愈发好奇,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刹那芳华,却从容地看着时光流逝。

初春,阮松印出远门做一趟鳕鱼生意,家里只剩下这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秦深决定继续读硕士,每天都学到深夜。阮栎有时会端上一块榛子蛋糕,有时是一壶热朱古力。秦深心里溢满了感激,却只会傻傻地看着她笑,然后毫不客气的吃光。

一个深夜,暴雨猝不及防地降临到这座城市。秦深正欲入睡,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叫声。他跑下楼,看见阮栎头发散乱,裹着被单,看着庭院里摇摆起伏的西洋鹃凄厉地尖叫。她转过头,双眼噙满泪水,无助而企盼地注视着他。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他跑出去,将西洋鹃枝干和木架牢牢绑在一起。跑回房间时他的全身已经湿透。他泡完热浴出来,阮栎立刻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她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神态也已恢复平静:“谢谢”。

“没事儿。不过你刚才的样子真把我吓坏了。”

阮栎犹豫片刻,突然说:“那西洋鹃,是我妈妈在世时亲手栽种的。”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子夜,阮栎第一次激请秦深走进自己的房间。秦深看到了很多旧照片,也终于知晓了这个家庭的故事。阮栎的父亲是越南渔商,经常奔波于东南亚和北欧之间,三十岁时娶了一个中国浙江女子为妻。无论是外形,还是文化传统,阮栎都像极了母亲。只是在阮栎十八岁那年,她母亲不幸因车祸去世了。阮栎谈到这些,禁不住有些哽咽。秦深的手悬在半空,终于落在她的发际:“别伤心了,你有疼爱你的父亲,还有关心你的……我。”

秦深感冒了。阮栎在厨房晨为他煲汤。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听见她上楼时滑倒的声音,连忙跑出去扶起她,然后捡破碎的瓷片,无意间,他看见了她隐藏在长裙下面的左脚,闪着金属的光芒。他一下子惊呆了。阮栎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夏天到了,秦深顺利申请到了研究生全奖。

他终于说服阮栎,拉着她的手走出家门。不一会,她就走不动了,他干脆背起她往海边走。他们坐在海岸的礁岩上,呼吸着充满海腥味和泥土芳香的空气,走进一间乳白色巴洛克风格建筑。这是一家琥珀屋,琥珀是史前松树脂的化石,经历了世间千百万年的变化才得以形成,两人的目光被这些琥珀吸引。在一个角落,阮栎看中了一对琥珀,橙黄色的晶体,里面密封着一只小小的晴蜓,虽然年代久远,但翅翼上的纹络还依稀可辨。琥珀屋的主人是个华人女子,她用流利的普通话向他们介绍这对琥珀的身世:它们被渔夫从波罗的海中打捞上来时,原本是一块,因为悠长的历史和转手时的不慎,最终断裂成两半。

“多少钱?”秦深问。

“八千克郎。”

秦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差不多八千块人民币啊……

半年之后。

“对不起,另一块已经被一位小姐买走了。”华人女老板遗憾地对秦深摊开手,“我问她为什么不买一对,她只是笑着说,她在等一个人来买,而且,她坚信那个人一定会来买。”

秦深紧紧握着那块用编了半年程序才换来的琥珀,掌心感触到它温润的外壳,仿佛感触着小脑袋,孩童似地看着他。

他牵起她的手,和自己的手贴在一起,一块琥珀默契地转移至她的掌心。他幽幽地说“现在,这只蜻蜓完整了。”然后,他无语地凝视着她,她的双眸粼粼,仿佛暗夜中璀璨的星星。淡淡的花香无声地湮没了他们。

他们躲着避着阮松印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薄如蝉翼的爱情,生活变得既丰富又纯粹。

秦深在一封写给家里的E-mail里激动的说:“爸妈,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很好,可爱、温柔,但我担心你们无法接受她,因为在她十八岁那年的一场车祸里,她失去了母亲,和一条腿……秦深的父母是开明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回信:“你长大了。我们相信你的选择。”

秦深每天在图书馆整理毕业论文。

一天,   他回到住所,诧异地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留着一张纸条:

“父亲在印尼谈生意时遇到了麻烦,下落不明。我必须马上赶去。深,等我回来。将来如果你愿意留在丹麦,我就留下来;如果你愿意带我一起去遥远的中国,我也跟你走。”

秦深忐忑地度过了学生生涯的最后时光。阮栎走后便失去了联系,他每天都陷入对他们父女二人的担忧里,他的学生签证也已过期,移民局随时可能传唤他。六月底一个午后,有警察上门巡视,秦深捕捉到了那目光深处的警觉。秦深想或许他可以先回国找份工作,再回来接阮栎。

秦深顺利地在厦门的一家软件公司找到了工作,安顿好一切后,他立刻申请了八月份的丹麦旅游签证。回到哥本哈根后,他迅速赶到阮家公寓,却惊讶地发现公寓的锁已经换了。他拼命敲门,却敲出一位陌生的白人老妪。秦深苦笑着对她摆摆手,示意没有必要开门了。

他靠在寓所的围墙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秦深把四年的生活装进行囊里,再次回国了。

秦深无法潜心工作。所有一起看过的书,所有一起唱过的歌,所有与阮栎有关的物品,都轻而易举地转变为一只无形而残酷的手,一次又一次触痛他的伤口。最困难的日子终于像蜗牛一样慢慢爬了过去。

秦深决定给丹麦那幢寓所写封信,烦请房东如果有可能,转交给原来的房屋主人。一月中旬,秦深收到了封寄自越南的信。虽是寥寥数言,却字字触自惊心:

深,我知道是你。警方终于在印尼一家林间医院找到父亲,他虽被抢救过来,但身体完全垮了。将父亲送回越南,我马上赶回丹麦,却已是人去楼空。我以为你永远离开了,一个人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新港码头,假肢把我的腿磨出了血痕。我坐在海边,看着橘红色的夕阳像一滴泪水缓缓垂落,最终和海面交融。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们就这样错过了。我把那对琥珀抛进了大海,它们永远沉睡在了波罗的海深处。

将房子变卖后,我回了越南。现在家族生意主要是我丈夫在打理。他曾是父亲的手下,天性朴实,对父亲忠心耿耿,对我也很好。在下龙湾畔他有一间不错的房子。他是聋哑人,他可以读懂我的唇语。

年底我们回丹麦处理父亲遗留的一笔生意时,我独自回到那幢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的房子。西洋鹃还在,常藤还在,而你已经不在。新房东看见我,将你的信转给了我。

或许我就是一只被禁锢在琥珀里的蜻蜓,一起被禁锢的,还有我脆弱的初恋。我被牢牢地包裹在这些树脂里,无力挣扎。外面的世界在我的眼里绐终是模糊的,我甚至无法触摸到我爱过的男孩的翅膀。其实距离很近呵,我都可以隐约看见他关爱的眼神。然而我终于知道,隔在我们之间的,不止是树脂,还有无法逾越的、千百万年的漫漫年华。

读完信,秦深将它用木塞封好,然后用力抛向大海,海浪就像温柔的舌头,一下一下把它舔走了……

 许俊兰 摘自《百花意林》

原创录入:许俊兰    责任编辑:fanglin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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