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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要吃棉花糖。 好,爸爸给你买个最大的。 嘻嘻,我要亲你一下。 小女儿可爱的嘴唇在我脸颊上“啵”了一下,她接着说,爸爸,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好有意思,我梦见我在云上,云就是大大的棉花糖,我吃也吃不完。我拉紧她的小手,看看天,这个下午的天格外蓝,云朵鼓鼓的,安闲着,睡着了吧。 我睡着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我的苍老是阴沉的天色,脸上已布满皱纹,眼角沉默,坐在礁石上,忘记了浪和黑的恐惧,忘记了海和泪的咸味;年少时的天被雨水冲洗地湛蓝,蓝里的七色花破苞而出,花蕊里的笑有五月暖意,有柳条的纤丽,有雪花的明朗,有天和海连结的缱绻,我轻轻地吻着她又怕她飘走了,深深地吻着她又怕她疼痛窒息了;而沉醉的童年里,故事中的五线谱音符变成了一群蝌蚪游弋在外婆小屋门外的小池塘,游在炊烟里飘上了彩虹,溜滑梯来来去去。梦里似乎有种潜意识(幽暗的声音?)悄悄告诉我这里是梦,我就轻轻回答它请晚点醒吧。 至于醒来的地方在哪里呢,什么样的床什么样的屋子什么地方,都在梦的余味荡尽后才渐渐清晰浮现,伴着我的踏实和惊悚。 如果醒在童年,外婆一定正握着我的手,365夜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外婆会牵着我的手,领我上学堂,每天经过的那座石拱桥,下面荷叶连连。 外婆,哪吒就是穿着这个做的衣服。 那是荷叶荷花。 外婆,那个小小的火炬是什么? 那是莲蓬,里面有莲子,莲子很好吃,中间有个苦芯,吃不得。 在小屋里,我和外婆一起剥莲子,我数一个两个三个。外婆说,慢慢吃,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呢?厨房门口的天井里,她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外公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写毛笔字。
我总是牵着外婆的手,走路的时候,听故事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手的厚实是我的依靠,手的皱纹是我的信赖,手的温暖是我的慰藉。 别的孩子的爸爸妈妈来接他们了,我总是看到外婆姗姗的远影。我问她,我的爸爸妈妈呢?外婆的脸色有些凝重,声音有些哽咽,她说他们去远处旅行了,我眨着眼睛不明白。我是一个胆小爱哭的男孩,想像着爸妈远行的地方,他们的背景是什么样的山和水,什么样的街道和房子,什么样的暮色和拂晓,但是他们或远或近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决绝的连声音也没有,我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呼唤,回音都震疼了我的耳朵,他们却听不见。小伙伴问我,你的爸爸妈妈呢?我说去远远的地方旅行了,小伙伴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无辜地摇摇头。我也想见见他们啊,他们要是回来,我一定拉住不放、不放。晚上睡觉时,我总要问外婆,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们了,外婆叹口气说,晚些时候,晚些时候。 外婆家有一间小屋堆放着旧书旧物,木箱都旧地发黑了,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发黄的旧书有些书页还被虫子叮了许多小洞。我常常好奇地钻进屋里,翻出书拍掉灰尘来读,有舅舅们的旧课本、旧图册、以前的作文,还有各式各样的故事书、小人书、画报,很有意思,看地我如醉如痴,外婆叫我吃饭我都听不进。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孩子,以沉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方式抗拒,我莫名地不喜欢伙伴们没日没夜的追逐打闹,被大人们冠以斯文之名。我会一个人蹲在田埂的黄昏,深深地咀嚼苦涩却余味深长的孤独,有时候看一只蚂蚁,蚂蚁披着夕光的外衣爬呀爬呀,跌跌撞撞路过枯草、土块和石子,会找到另外的大蚂蚁。你找到爸爸妈妈了吗,幸福勇敢的蚂蚁?我的爸爸妈妈呢?突然我鼻子就发酸,噙着眼泪在头脑里画出他们在远方的房子、烟囱、碎石子路、小河、青草和石桥,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十岁那年的一个傍晚,我回家后外婆正在厨房忙活,外公不在,应该去街东头打牌了。我放下书包,就跑进常去的那间小屋,翻啊翻啊,无意间操出了一张卷着的大幅相片。好奇心驱使我打了打灰尘,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缓缓呈现的是两张漂亮但陌生的年轻面孔,男的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女的身着白色婚纱,长发盘起、皮肤白皙、笑容甜美。 在翻什么呢? 是外婆的声音,回头一看,她已经来到了我身后。 外婆,这照片是? 她拿起照片,双手颤抖,嘴角抽动,接着,眼泪就划过了脸上的沟壑。
外婆,快告诉我,他们是谁? 孩子,你怎么翻到这张照片了。她牵起了我的手。 外婆,快说呀,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就是跑远远的了,你的爸爸妈妈。 我笑了,我终于看到了魂牵梦萦的人,这张照片也成了他们回程的车票,陈旧却清晰的,我想问外婆他们就要回来了是吗,但是她的脸色好难看,她的眼泪阻止了声音,衰弱的颤栗让我害怕让我感到隐约的不详。 外婆你说话呀。 孩子,不是外婆要骗你,是你太小,你的命太苦,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对着相片大声喊着“爸爸”、“妈妈”,然后倒在外婆的怀里,紧紧握住她的大手,在无底的黑色深渊一言不发地下坠,泪水成了两条小河,河水泛滥成灾。 从此以后我更喜欢哭,在夜晚把整个人深埋在被子里,像是以一种奔逃的姿势来到属于我的漆黑一片的世界。这里是曲折的小路延伸着梦的荒凉,是乌云的床席和无边无际的夜晚,是那两张笑脸在我泪水的中央永不凋谢。 我迷恋沉默迷恋黑暗迷恋独行和对死和生不停息的冥想追索。 爸爸在结婚后不久先天性心脏病发作,我注定成了遗腹子。 妈妈在生我时大出血,我的生日注定成了她的祭日。 我的幼小和脆弱停靠在外婆永恒的手心,但我存在的对与错永远是一个紧握的谜。我慢慢长大,慢慢看无底的天,慢慢想到生命是一个奇迹的山谷,桨叶拨开凄迷的芦苇,溪水的下游会有明天的朝雾。
而我现在是醒着,是牵着小女儿的手,我拉着她的稚弱的手臂,游在天桥上人流中和公园的花丛里。早已不喜欢哭了,我是漂亮的女孩高大坚强的爸爸,我是她妈妈伟岸的丈夫,我是行色匆匆的都市一角顶天立地的男人。 女儿在广场的条椅上安静地睡着了,我多么爱她,我为她温柔地轻唱优美的眠曲。可是她却不知道,我最爱的女人不是她妈妈,一切故事在她睁眼降生以前就已模糊、谢幕。 那是我的初恋,也是我除了和现在的妻子以外的唯一一次恋爱。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牵着手在枫树林里散步,依偎着看露天电影,我骑着单车载她穿破五月的阳光,眩目而清朗的光芒映晃着明亮的笑脸。
我说,我就这样牵着你的手,这样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采野玫瑰花,一起搭一座小木屋,酿甘甜的酒,醉了之后用我的笑锁住你的笑,我们十指交叉,再也不醒。 她说,好啊,我们一起爬山,那是我们的小山,种满了向日葵、百合和我们的蔬果,我们在西瓜地里做一个长长的梦,藤绊住了离开的双脚,你牵着我的手总是热的,牵牛花、落叶、小鸟和虫子都来记载我们的欢笑。 外婆很喜欢她,外婆说,我要给你们未来的宝宝做小衣服小鞋子。 我和亲爱的她一起回到老家,在向晚的林阴道上,我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外婆,慢慢地走。夕晖漏过树的枝叶,使外婆的脸更加恬静。蝉此起彼伏的交响为我们的行程伴奏。 我说,等未来的宝贝也会走路了,我们四个人手牵手一起走。 外婆笑地很安慰,你小时候可怜,今天终于长大了,遇到了这么好的姑娘,就好好地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说着,像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了泪的潮湿,孩子,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一样优秀了,姑娘也像你妈妈一样聪明、善良,人长地也好看…… 大学毕业后,我们都找到了工作,我打电话告诉外婆,我们就要结婚了,电话那头的外婆笑地很开心,我却陡然很难过,这么多年了,外婆很少这么开心过。 那天是她的生日,24岁的生日,再过一个礼拜我们就结婚,我就要让她变成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 我说,亲爱的,你去马路那边取一下蛋糕,我在这取我给你订的玫瑰花。然后我轻轻吻了她一下,她走了。 我捧着大把的鲜花在马路这边微笑着等她过来,她提着蛋糕,注视着我的眼神甜蜜地如痴如醉,过车辆川流的斑马线。 然而,很快地,蛋糕飞了,又碎了,她飞了,又躺下了。路人的惊呼,交通的瘫痪,警车的笛鸣…… 她枕着血的床,在马路的中央,在城市的中央,在我的世界的心脏,在苦难的心脏。我冲过去了,我跪下来了,我牵起了她的手,最后一次牵手仿佛第一次,泪水汹涌,此刻地球的转动也被我的泪水封杀,一切色彩和声音在疯狂扭动。好像有很多人围观,但是围观的人有几个知道,我的亲爱的,她就要躺在我们红色的婚床上,就要在只属于我们的仙境里一生复述厮守的诺言,但是她却躺在了红色的血泊里,她却不说话了。亲爱的,都是我的错,我们不是说好了永远牵着手在一起吗,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马路,过这残忍凶恶的马路。我看不见阳光了,因为天色一下子就阴霾了重重地突兀地压了下来,好像还下雨了吧,我也听不见声音了,所以的声音只剩下她缥缈的笑,越来越远。 我跪着,埋着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把玫瑰花取下来,一朵朵覆盖住她的身体,她就是我最美丽的新娘了,我的新娘你永远年轻了。
爸爸,我要去喂鸽子。女儿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好,爸爸带你去。喂完了鸽子我带你回家。爸爸小时候没有爸爸,是我的外婆拉着我的手回家。
爸爸,那你的外婆呢? 我的外婆……她,她在你出世以前就到远远的地方旅行去了。爸爸会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慢慢走。
黑夜降临,白色的鸽群在我背后渐渐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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