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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母亲对我说:你是我的安琪儿。
母亲无疑是美丽的,一双眼睛永远是十八岁的碧水寒潭。
后来她死了,没人再叫我安琪儿。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好大,好寂寞。
第二年开春,父亲对我说:我给你带回了母亲和两个姐姐。
他脸上已经看不到丧偶之痛,甚至容光焕发。
那个所谓的母亲,城里有名的风骚寡妇,金发碧眼说不尽的风情。
我对父亲冷冷一笑:那好象不是给我的礼物,你还是自己留着比较好。
父亲扬起巴掌,又缓缓放下,他是个绅士,一个很要面子的绅士。
不过这样就不难解释他后来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象父亲那么要面子。
所以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摆出主妇的架子对我说:你给我睡到厨房里去。
等等,似曾相识?没错,你大概很小就听过我的八卦故事,我是灰姑娘。
你知道我在受够那女人欺负后,得到仙女帮助,做了王妃,是吧?
那是童话,骗小孩子的。
而事实上我也没那么温顺,对那个婊子言听计从。
那天王宫的舞会,父亲说:你也去吧。
等我梳好头,她冷不防将豌豆全倒在灰里,说:把它们全捡出来,不会耽误你参加舞会的。
我温和地看着她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说:你的发扣歪了。
她信以为真,让我为她理一下。
我揪住她的头发撞在墙上,满头的珠花飞出去一大半,煞是好看。
她哭天抢地,要求父亲把我关到阁楼上去。
比起在厨房里捡那些见鬼的豆子,我倒更愿意待在阁楼上。
这点愿望父亲倒也很乐意满足我。
当然那个女人别以为把我关在阁楼里就没事了,我还是要去参加舞会,你们听到的八卦故事并不完全是假的。
不过没有仙女为我送来漂亮衣服和南瓜马车。
但我还是有了一件美丽的金色晚礼服,送衣服的仙女,是我母亲。阁楼上有她一只箱子,我找到这件衣服,合身得如同订做。
从阁楼的天窗里钻出来,顺着房后的小楼梯走上大街。
这时候我发现我还光着脚。
我只能站在路上,用裙摆掩饰我的尴尬。
很快有位绅士愿意用他的马车送我去王宫。
提裙上车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脚。
不过绅士有很多种,有象父亲那样要面子的,也有象他这样会给人面子的。他吩咐车夫先送我去王宫,自己却转身向一家鞋店走去。
我再也没见到他,没见到他为我买的鞋子,不过我想,不大可能是水晶的。
我是灰姑娘,而且没有水晶鞋。
当王宫的大门向我敞开,当王子微笑着向我的马车走来,恭请今夜最美丽的安琪儿下车的时候,我逃了。
我别无选择。
难道让王子看见,他的安琪儿连鞋子都没穿?
第二天王子满城寻找那个在马车窗口对他微笑的贵族小姐,声明非她不娶。
他来到我的家,眼光在两个姐姐身上停留片刻,失望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穿着我的灰衣服和木屐,象个厨房里的丫头。
擦肩而过,面无表情。
他看到的,是个穿着金色礼服的贵族小姐,高雅迷人。
而我只不过是灰姑娘,没有水晶鞋的灰姑娘。
他说我是他的安琪儿,可他居然不认识我。
原来他要找的,不是我。
两个月后,王子决定娶邻国的公主。
非谁不娶这种话,听听还可以,真去相信,那未免也太天真了一点。
我站在厨房里,听到教堂传来婚礼的钟声。
我明白和我擦肩错过的,是一生的爱情和幸福。
可是这样的结局不也很好么?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可这是童话,是骗小孩子的。
蜜月的甜蜜过去了,王子和王妃开始吵架。
一个是惟我独尊的王子,一个是万人景仰的公主,你可以想象那种架势。
吵出若干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之后,王妃甚至跑到巫婆那里用自己来生的幸福做抵押下了毒咒,来生还要嫁给王子,他休想抛弃她。
这本是女人的把戏,可王子竟也四处寻人解咒,他坦言自己再也受不了这个女人。
后来这毒咒被解了一半,来生王子可以选择离开王妃,代价是要和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共度余生。
这个毒咒后来好象灵验了。关于查尔斯和戴安娜的事,我想你知道得比我清楚。
全国都在担心王子与王妃的婚姻,虔诚的牧师甚至为此事祷告。
国家大事我不关心,我只是祷告,希望那个叫过我安琪儿的人,可以生活得快乐一点。
但是他越来越不快乐,常常深夜出游,留下一路孤独的马蹄声。
那个冬天的夜,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有人敲门。
一个衣着华贵的侍卫。
“王子殿下想让你为他准备一碗水。”
“请稍等。”我端出一碗水递给他。
他睁圆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你就真的给殿下一碗水?别人都是把最好的酒,最好的中国茶,最好的咖啡献给殿下的,甚至连夜大摆宴席,当然殿下一般不赏脸……”
“可是王子殿下只要一碗水。”我打断他,“他只想要一碗水,却没有人给过他,他对你们说他想要水,可你们都给了他什么?”
侍卫白了我一眼,端着碗向马车走去。
而后他一脸惊异地回来,把空碗还给我,说:“王子殿下要我对你说:谢谢你!天,他亲口说谢谢你!”
给了他他想要的,他说:谢谢你。
我把碗放回原处,关上门。
这个冬天的夜太冷了,冷得空气都仿佛凝固。
而夜还很长,很寂寞。
我在灶台前点上一根蜡烛,让它照亮我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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