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帮一个妇女做完例检出来，又来了个实习的美女—菱儿。说她是美女，一点都不过分，五官长得很SEX，眼睛里却全是纯净的个性。穿着紧身的七分裤，踩着松糕鞋。

小土豆很高兴，第一句话问：“会说这里的地方话吗？”

她吐吐舌头：“不会。”

同病相怜中还有窃喜，终于不是这个小山城的孤独的异类啦。小土豆就跟美女菱成了好朋友。

有天，妇科门诊一下拥进五六个人，几个计划生育押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医生显然见惯了这个场面，进去以后只是帮她检查了月龄，连胎心都没有听。出来是简单地说了句：“有5个多月了。”

有个工作人员猛拍一下大腿：“哎呀，我以为她已经有八个月啦，半夜三点就起床赶过去抓人了！”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只有那个女人，       表情木然。十指反复用力地交缠，终没握成拳头。

医院一块二毛钱一顿的饭除了红色的辣椒再没任何颜色可言，更别说分什么荤素了。食堂的胖阿姨实在太难讨好，她们只好锁定了几个孤独的单身汉。他们都是她们的老师，跟前跟后就跟定了他们的饭桌。他们做饭的时候，狠着劲地表扬。或装作贤惠好学的样子，问东问西。吃完饭以后不忙洗碗，打上几个小时的拖拉机。夜深啦伸个懒腰，大大方方告辞。两个月下来，怨言没有听到，她们倒全胖了。

晚上，土豆授命为一个中年妇女做引产。妇人骨骼粗壮却消瘦，也许长期劳作，看上去像四十出头了。浅黄色利凡诺注射进去以后，脸色是平静的。第二天晚上，她说，医生，要出来了。就自己躺了上去。过了一回儿，胎儿和胎盘都出来了。土豆不忍面对，准备快速处理。

：“医生，等等。我想看看是男孩女孩？”妇人不顾流血的身体，一下子跳下床来。

土豆愣住了，只知道紧紧护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生命。

：“医生，你就让我看看吧。”妇人哀求了，风霜一下子粗糙呈现。

：“是女孩。”土豆在慌乱中撒谎后，迅速带着那包生命逃离现场。

三楼的天台很杂乱，却是两个女孩子所知道的最好的地方。

：“菱，我下个礼拜去内科。”

：“我也呆不下去了，昨天我给一个半大的孩子做人流。那孩子看到检查床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术的时候痛得一直在哭，手心里全是床单的碎片。”

有风凄厉地吹过，长长的白大褂飞起来，像白色的幽灵。

三个月后，基本掌握地方语言。但小山城对于这两只活泼如跳蚤的女孩来说，郁闷无比。关在密封罐里的跳蚤，快缺氧致死。为了找回一点弹跳力，土豆一个人抱着篮球去了篮球场。一群男孩子早占据了地盘，她只好坐在蓝球上观望。等了许久，他们撤了一大半人，剩下三个男孩子。土豆来了勇气，远远地把球丢了过去。入樽之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个帅帅的男孩子很奇怪地盯着她，像打量一个外星人：“哪来的？”

：“我是本地人啊。”土豆用自以为标准的地方话撒着谎。

：“撒谎！这里从来没有女孩子玩篮球的。”他很认真地说。

土豆睁大了眼睛，然后恶作剧地笑起来，抱着篮球扬长而去。

内科门诊的主任是退休以后反聘的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样子倒是很慈祥。他喜欢土豆的乖巧，医学上竭尽所能，还有课外的文学辅导。有天中午，他捧着一本书，激情四溢地喊了句：“想想我吧！当你孤独的时候。”

土豆只觉得脑袋‘翁’一声，引起了条件反射：“主任，这处方是治什么病的？”

他比她更无辜，睁大了眼睛：“这是名人的爱情诗啊。”土豆这才看清，原来他看的是一本诗集。很深情的一首诗，奇怪余老头怎么念起来更像刘胡兰慷慨就义。

下午，门庭冷落。老头又捧着那本诗集，口中念念有词。原话听不清楚，大概意思是：

 你是春天，我是秋天。

如果你上前一步

我再一步上前

那我们就一同在热烈奔放的夏天

末了，他问土豆：“你喜欢看《游龙戏凤》吗？我很喜欢，每天都看。”说完竟然朝阳般地笑起来。

土豆摇头，听说是张卫健主演的搞笑言情剧。很多十七八岁弟弟妹妹追着看，津津乐道。

：“菱，内科门诊的老头喜欢给人念情诗，你要保持镇定哦。”土豆笑着，身体歪成了U。

：“他没有给我念啊？啊？！他怎么可以给你念不给我念呢！！！”美女菱怪叫。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小啦，一个礼拜后，土豆在门诊见到了断定她是外星人的那个男孩子。他陪母亲来看病，一直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地解释和劝慰。看到土豆的时候，脸上浮现了惊喜的笑意。趁着检查的空挡，他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塞到她的手里。等他们走了好久，土豆才敢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是他的名字。就这样，土豆认识了以文为首的三剑客。

内科住院部的气氛一如主任，那个阴郁冷漠的中年妇女的脸色。那天早上，她让新来的实习生给一个病人做入院例检。那个可怜的女孩子被她的眼神吓住，听心脏的时候把听诊器移到了脖子上。

：“告诉我，你的心脏长在哪里？！”她盯着女孩子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那张脸圆圆的，有婴儿的无助。一双眼睛注满童真，却用寸发和左三右五的耳环显示了她的主张。这就是跳蚤三号—可爱的珠珠，那个以为心脏长在脖子上的倒霉蛋。

为了避开那个女巫的监管，土豆联合姐妹们提出了申请：“主任，我们几个想跟定一个医生。我们现在每天像无头苍蝇一样，没有人肯认真地教我们。”

她竟然答应了，三只跳蚤饱餐庆贺。从此可以紧跟医生的作息，上一天班，值一天班，休息一天。而主任上的是礼拜一至礼拜五的白天班，算起来每个礼拜见到她的机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因了这个机率，珠珠一口气吃下了三个烤鸡腿。

珠珠是本地人，有了她以后，小山城变得多姿多彩起来。她们去号称五星级的酒店里打游戏机，那里有种开快艇的游戏，一个硬币能开上一分钟。屏幕超大且真实，一望无际的大海。碰到礁石的时候，蓝色的海浪劈头盖脑打过来，扶手也震动不已。

那里的酒酿鸡蛋是她们最爱吃的。老板娘远远地看见她们来了，总是用地方话脆甜地喊：“3碗酒酿鸡蛋。”那是一种用糯米酿造出来的甜酒，加上剥壳鸡蛋，放上两片姜一起煮成。很是清甜，是小城独特的夜宵。价格很便宜，只要两块钱。上着班的时候，馋劲难耐。相约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转到街上。脆香的芋头丝，萝卜丝饼，过足了瘾后一路小跑回医院。也有倒霉的时候，有次土豆刚想溜进办公室，被迎面走出来的主任叫住了。

：“小豆子，15床的病人的输液完了吗？”她本想过去巡房，以为土豆从那里回来。

：“哦，还有呢。”陷入慌乱中，嘴巴是不是忘抹了？

主任信任地转身回办公室。苦了土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15床。液体还剩半瓶，乖乖地往下滴着。

内科住院部的全是被慢性病折磨的人们，生命仿佛只是苟延残喘。那个肺心病的病人，五十多岁了。大量的浓痰不断产生，吸引机几近疲软。终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到极至了，还是没能把空气吸进来。他的太太很平静，眼睛却是布满血丝的。也许，早把眼泪流尽了吧。人活得健康的时候，有无限的欲望。到头来，才发现活着，一口空气便足够。那个晚上，三只跳蚤很安静地一起，贪婪地吸着空气，吃了很多食物。

一如既往的夜晚，氧分子小李子喊起来：“小豆子，楼下有人找你啊。”

仔细一听，有人很有节奏的两声口哨，然后喊她的名字，乐此不疲。是文，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一定是那张签了名的处方出卖了她。

土豆跑下去：“有事吗？”

：“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打篮球吧。”文确实很帅气，高大中藏着温文的气息。绝对是令女生尖叫的偶像派。

三剑客跟三只跳蚤却没能打成一片。用美女菱的话来说，他们三个就文能算是偶像派，其余两个做歌迷都嫌不够档次。于是，文以后就一个人来。每次来都是吹两声口哨，然后大声喊她的名字。文正在读高三，压力很大。偶然跟土豆散步，更多的谈的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善良，又纤弱得让人爱怜的女子。支撑着家庭的重任，还要忍受丈夫偶然发作的暴力。在这样的时候，土豆总是沉默。有些东西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只是在医学的角度上，提醒他照顾母亲身体的细节。

三只跳蚤顺利会师，在外科住院部抱成一团。外科清一色的高大威猛的青年医师，刀起刀落中透着无限的魅力。也因了这个原因，外科的护士姑娘比其他科室的更沉醉于打扮。环境成为珠珠的乐土，她率先领导了一场耳环革命。两个礼拜后，每个姑娘的耳朵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枪击。最少的有三个洞，多的有6个洞。害得护士长总是问，怎么消毒水用得这么快？接下来是拽地的喇叭裤与松糕鞋的经典搭配，说话的口气，粗矿中带着小女生的娇柔。除了珠珠的寸发，她们没有勇气效仿。其他的，全盗了版。

在珠珠大闹外科的时候，同时在遭受暗恋的折磨。一个下午，她们趴在栏杆上看人打羽毛球。老锅医生走过来，随口问候几句以后又走开了。

：“土豆，我很难受。”菱儿隐隐有点泪痕。：“我暗恋他很久了，很辛苦。”

：“？！”仍然忍不住张大嘴巴。那个一脸烟火的老男人老锅？！声音倒是跟她班里的同学不一样，很有磁性。听说在寂静的手术室，深呼吸的语音尤其性感。

土豆随手指了指那个正在打羽毛球的那个小伙子：“那个，也让我遭受跟你一样的折磨。”

：“？！”菱张大了嘴巴，惊讶缓解了她的痛苦。爱情这个名词她们认识，也经常挂在嘴边。但当心跳的感觉袭击过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土豆在办公室装模做样用功的时候，老邓医生把她叫了进去。终于可以演练操刀的机会啦！兴冲冲地换好隔离衣，戴好口罩，潜进手术室。进去以后，傻了眼，想开溜。怪不得海姐跟她使颜色，她还以为她在练习珠珠的可爱表情呢。

老邓用身体挡住了她：“你是医生。”平时跟她称兄道弟的，这会却严肃得不容置疑。

：“你看你，戴着个口罩，加个大眼镜。谁知道你是谁啊。”怕影响手术，老邓又轻声哄骗。但在她听来，跟老鸨逼良为娼没什么区别！

从手术室出来以后，海姐跟她交了底，刚才那个病人是老邓的同学。死老邓，自己走私就算啦，还硬逼着未成年的她看了一场儿童不宜的片段！土豆羞愤难当，一下冲过去，对着正在洗手的老邓狠踩一脚！

当老邓一瘸一瘸地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天台。

：“对不起。”老邓眼里有些痛楚，兴许她下脚太狠。

感觉实在太糟糕，她组织不出词汇，干脆别过头不做声。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承受能力。但那就是一个男人身体的本来面目，你是医生，要用专业的心态面对。”老邓听起来还是有点后悔的。

第2天一早，土豆从外科一跳一跳走出来。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子站在换药室门口，看到她走出来，快速地躲在了柱子后面。她正百思不得其解，老邓走了过去，把他领到换药室。换药？难道他就是昨天那个手术的……？那个男孩子羞涩难堪的表情倒是很有趣，她顿时忘了昨日的不快。老邓是骗子，她已经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还是被人认出来。

：“小豆子，你的爱情鸟来啦！“小李子像枝头望风的小鸟。

：“氧分子，你可能与他更有缘分哦，每次都是你第一个听到他的口哨。”土豆打趣。

：“哎呀，可惜他呼唤的不是我。我调查过了，他们学校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迷恋他。有个女生三年坚持每天给他写情信哦。”小李子故作垂延状。

今天好像是情人节，文学着挖心的经典动作。从后面掏出一颗红色绒面的心包，一按下去会大声地说“I LOVE YOU”。文说，土豆，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母亲知道我跟你做了朋友，很高兴。她退缩着微笑。文比土豆小一岁，这让她很抗拒。虽然她穿着海军领，前面有只大大的流浪儿三毛的A字裙，踩着松糕鞋，走一步跳三步。

文今晚有点奇怪，一出医院门口就掏出香口胶。这个牌子的香口胶电视里经常播广告。一对男女，大口大口地嚼完，然后KISS。这种广告的大肆播放，给人们制造了错觉。她们宿舍的姑娘经常问恋爱夜归的女生。妹妹，今晚嚼了多少香口胶啊？

：“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她后怕起来，一下子跑远了，不管他怎么喊她。

当珠珠可爱的妈妈在喊她们几个下去吃酸萝卜的时候，她们正躲在一盆盆的草莓背后偷偷地染头发。珠珠慌了手脚：“快！快！你们谁好了先下去！妈妈知道要宰了我的！”

珠珠妈妈是典型的四川女人，煮的牛肉特别好吃。丈夫发家以后成天赌博，害得未成年的儿子也染了这恶习。小女儿又成天不知所谓，心操得发疼。珠妈妈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着她们，把自己厨房的十八般武艺都奉献出来喂养她们。每次去他们家吃饭的时候，她总会满怀希望地说，珠珠不懂事，从来没好好学习过。你们要多帮助她。这个时候，她们总是心虚得恨不得马上开溜。

仿佛早就闻知了她们的恶行，中医科室里的两个年轻医师特别兴奋。第一天就跟土豆说：“喜欢打球吗？叫上你的两个朋友一起去吧？”

三只运动的跳蚤，在小城最好的体育馆打球。不管什么球，10块钱可以打上一个小时。她们通常打羽毛球和乒乓球，双打那种。运动完了，在露天的河边大排挡吃炒田螺，刨冰。然后一路打打闹闹回宿舍。

溜冰场的音乐很好听，让人想热舞。但长期有一班不良少年，故意制造混乱。一不小心，一张陌生的不怀好意的脸就逼近：“你好！靓女。做个朋友成吗？”

菱儿已经退到紧贴栏杆，他仍死皮赖脸贴上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菱儿迅速地扫视一周，对方人不少，显然是小地痞。凭她的技术，绝不可能在击败对方以后全身而退。于是努力可着脸说：“我们出去谈。”

穿好鞋子以后，菱儿用超过光速的速度，沉重的溜冰鞋砸中了那人的腿：“去死吧！！”话音刚落，菱儿已经跑出了50米之外。

作为第一个结束实习的学生，老邓请土豆饱餐。

：“我的同学，上次你帮他做手术的那个。说你很可爱，让我介绍你们认识。我跟他说，跟你不太熟。”老邓喝了酒，脸红红的。

：“你跟我不熟？！你熟得都能把我卖了！”土豆想起了那个男孩子躲在柱子后面的羞涩，恨起老邓来。

：“他是财政局副局长的儿子。可你看起来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我想算啦！”老邓简直醉得不知死活了！

：“我上次踩了你哪只脚？还疼吗？”她不怀好意地笑，可惜老邓已经醉得丧失分辨力。

：“左边，不过是我不好。”可怜的老邓。

：“当然是你不好啦！你断了我的财路，我是真不想让你走路了！”老邓杀猪般喊了一声，抱住他的右脚。酒醒了，省了茶水。

临毕业的时候，听说整个班没有一个人被评为优秀实习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2005.09.26